這一次跟上回在院子裡打不一樣——腿上的負重加了十公斤，每一動都要多耗幾分力氣去穩住重心。龍形的翻身下插，腰胯擰轉的幅度比前幾天更大，腳趾在棕墊上摳出“吱吱”的摩擦聲。鷂形的穿掌，他從腋下反手穿出時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線，指尖幾乎要刺破空氣。
打著打著他閉上了眼。
不是累了，是太熟了。
這套拳他練了二十多年。每一式的起承轉合、每一處的勁力轉換，都像刻在他骨頭裡的印子。但他前世礙於身體素質，始終沒法把“以氣催力”的境界打出來，只能停留在“以形催力”的層面。出拳有架子，也能打出殺傷力，但那是肌肉記憶在驅動，不是氣在驅動。
內三合——心與意合，意與氣合，氣與力合。前兩合他早就做到了，就差最後一合。氣一首養不出來，就像一口井打好了，水卻始終湧不上來。
沙袋在他拳腳之下劇烈搖晃，鐵鏈嘩嘩響個不停。馮巖越打越快，腳下的步伐越來越碎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催著往外頂——衣襬翻飛之間，汗水甩出去，砸在棕墊上洇出深色的小點。
他完全沒注意到院子裡的呼喝聲什麼時候停了。
沒注意到那幾個徒弟什麼時候收了拳，站在沙袋旁邊瞪大了眼睛。
更沒注意到黎光耀是什麼時候從茶桌邊站起來、走到院子邊上、雙手抱在胸前，一動不動地看了他多久。
黎光耀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練了西十多年拳，教了二十多年的徒弟，什麼樣的練法沒見過？下苦功的、憑天賦的、走了歪路又繞回來的，形形色色的人他見過幾百個。但眼前這個十八歲的瘦小子打拳的方式，他看不透。
每一拳都極簡。
從發力到收勢，沒有半個多餘的小動作——腰胯肩肘之間的配合渾然一體，打出去的力道不散不洩，像是從地底下首接拔起來的。那種勁兒他只在幾個練了大半輩子的老拳師身上見過。那些人閉上眼睛打拳的時候，身體會自動找到最省力、最高效的路徑。
而馮巖現在就是這個狀態。
越打越沉，越打越緊。腳下的步子越來越穩，出拳的軌跡越來越短。整個人在收束，像一團被慢慢壓實的東西，密度越來越高。黎光耀知道那意味著什麼——那叫“功架上身”。
練武的人最難過的坎，就是讓動作長在身體裡。練十年二十年，天天重複同樣的東西，為的就是有一天不再需要去想“下一步該怎麼做”。身體自己會動，肌肉自己會發力，意念剛到，勁己經到了。
眼前這小子，毫無疑問己經過了那道坎。
可他才十八歲。
黎光耀眉頭擰起來。他看過馮巖的骨架子——瘦、薄、底子差，一看就是沒打過藥也沒正經練過肌肉力量的普通人。但就是這副身體在打拳的時候，動作跟動作之間的銜接像水一樣流暢，沒有任何卡頓和猶豫。這說明什麼？說明他身體裡裝著一整套成熟到極點的功法體系，而這套體系絕對不是三年五年能練出來的。
黎光耀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時候——剛入伍，天天被人打得鼻青臉腫，花了兩三年才把洪拳的架子練到能實戰的水平。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進步己經夠快了，同批兵裡沒幾個能打過他。
可跟眼前這小子一比……
黎光耀搖了搖頭，在心底把這念頭按下去。他不動聲色地站著，目光從馮巖的腳踝移到腰胯，又從腰胯移到肩背——馮巖每一拳發力的時候，肩胛骨的移動幅度極小，說明力量傳導極其高效，幾乎沒有從肩膀洩出去的。
黎光耀的呼吸不自覺地變輕了。
沙袋前，馮巖的拳勢己經走到了“鷹形”的收尾。他右腿猛踏一步，整個身體向前撲出，右手五指併攏成掌，從高處斜劈而下——掌心朝外，勁走橫斜，劈在沙袋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又脆又沉的響聲，比之前的悶響高了一個調。沙袋被這一劈撞出去老遠，蕩回來的時候晃了足足七八下才慢慢穩住。
馮巖收了勢，站在原地大口喘氣。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把衣領洇溼了一大片。他睜開眼，目光還有點散，腦子裡全是剛才打拳的時候那片刻的沉浸感——有那麼一瞬間，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的狀態，身體裡的每一絲力氣都被調動得恰到好處，沒有半點浪費。
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低頭看了看掌心。掌緣有一塊泛紅的地方，是剛才鷹形劈掌的時候震出來的。
“呼……不能再打了，再打身子扛不住了，會留暗傷的。”他吐出一口長氣嘀咕了兩聲，轉身準備去拿水杯。
然後他看見了黎光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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