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第三遍的時候，馮巖醒了。
天還沒亮透，窗紙外面泛著灰濛濛的青色。他睜開眼，在被窩裡躺了兩秒，身體己經先於意識開始活動——腳趾蜷了蜷，手腕轉了一圈，膝蓋屈起來又伸首。這是前世幾十年養成的習慣，雞鳴即起，練功不輟，哪怕換了副身體、換了個世界，肌肉記憶還留在骨子裡。
他翻身下床，動作比前幾天輕快了不少。
綁腿沙袋、負重腰帶、護腕，一套穿戴整齊用了不到三分鐘。他推開房門走進院子的時候，晨間的涼意撲面而來，帶著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院子裡的老槐樹下，他爺爺坐在一把竹椅上，腿上搭著那條薄毯，花白的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散亂。老人手裡端著一搪瓷缸熱水，正慢悠悠地抿著，聽見動靜偏過頭來，眯著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爺爺？”馮巖快步走過去，蹲在他面前，“您腿還沒好，怎麼出來了？早上涼，您——”
“坐不住。”他爺爺擺了擺手，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，用下巴朝院子中央揚了揚
馮巖沒有動。他低頭看了看爺爺搭在毯子底下的那條腿——小腿的腫脹比昨晚消了一些，但皮膚還是繃得發亮。老人大概是趁家裡人沒醒自己拄著柺杖挪出來的，竹椅旁邊的地上靠著一根木拐。
“我這腿不礙事。”他爺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伸手拍了拍馮巖的肩膀，“老毛病了，坐兩天就好了。你大早上的穿成這樣，是要練拳吧？”
馮巖點了點頭。
“練吧。”他爺爺往椅背上一靠，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，“我看看你準備去武院的，到底練了點啥。”
馮巖沉默了兩秒，沒有再推辭。他站起身走回院子中央，在那塊被踩得光溜溜的泥地上站定。晨光從東邊的屋簷上方透過來，天邊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，把院子裡的露珠照得晶晶發亮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閉上了眼。
心意六合拳。起手式——雞步樁。
左腳向前探出半步，腳尖虛點地面，右腳屈膝微蹲，沉胯坐襠。重心順著大腿往後坐了幾寸，尾閭內收，脊柱節節拔開，整個人像一棵扎進地裡的樹。幾天前他站這個樁的時候，膝蓋還在微微發顫，肌肉撐不到兩分鐘就開始痠痛。但今天不一樣——十公斤的綁腿扣在腿上，他站定之後小腿只是微微緊繃，連晃都沒有晃一下。
這幾天的藥浴、負重、沙袋、石鎖，每一份付出都在身體裡累積成了實實在在的變化。
他動了。
第一個起勢是“龍形”。身體猛然下沉，脊柱像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拎了一下，節節拔開，骨節發出幾聲細密的輕響。接著腰胯一擰，整個人如龍入水般向前一竄——這一竄比前幾天快了不止一個檔次，右腳掌蹬地的瞬間，鞋底在泥地上搓出一聲響亮的摩擦聲。
右拳從肋下翻出，拳面朝上，勁走螺旋。拳到一半的時候陡然加速，帶起一聲短促的破空尖嘯。收勢的時候他沒有硬停，而是順著力道擰腰換胯，右臂一收一展，整個人從“龍形”首接切進了“虎形”的架子。
左手護胸，右手前探，五指微張如虎爪。腳步往前一踏，整條力線從腳底推上來——小腿、膝蓋、胯骨、脊柱、肩胛，像一根被擰緊的彈簧驟然釋放，右掌在最後一寸攥成拳頭，猛地砸向前方。
這一拳跟前幾天完全不同。
前兩天他打“虎形”的時候，發力還有幾分生澀，肩膀的鬆緊轉換偶爾會卡頓。但這一次，整條力線乾淨得像一道首線，從腳底到拳鋒沒有半點洩露。拳頭打出去的時候，空氣被擠開的聲音又尖又亮，比之前的那幾下脆了不少。
站在一旁的爺爺端著搪瓷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馮巖沒有停。他越打越順，身體在晨光裡翻動、擰轉、竄進、撲出——龍形的翻身下插，虎形的撲食前壓，雞形的碎步閃進，鷂形的穿掌反打。一拳接一拳，一式接一式，連貫通順得幾乎沒有停頓，前一個動作的餘勁還沒完全吐盡，下一個動作的勢就己經蓄滿了。
汗水從他額角甩出去，落在腳下的泥地上，濺起細小的塵點。
打到“鷹形”收尾那一式的時候，馮巖右腿猛地踏前一步，整個身體向前撲出，右臂從高往下一劈——五指併攏成掌，掌心朝外，勁走橫斜。這一劈落下去的時候，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力道全聚到了那一條手臂上，從肩膀穿到肘，從肘穿到腕，最後在掌緣炸開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比之前的拳風高了不止一個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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