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巖到家的時候,己經是晚上七點多了。
村口的路燈昏昏黃黃的,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長。他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往裡走,腳步比平時沉了幾分——不是累,是餓。那種餓跟在體檢中心餓了一下午的餓不一樣,像整個身體在向他討債,所有的細胞都在喊“要吃東西”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胃,癟得貼到後背上了。打完工之後那種緩和的肚子餓,現在像是被什麼放大了,他自己都納悶,一樣是餓,怎麼打過藥之後,餓得更兇了。
剛走到院門口,還沒推門,就聽見裡面熱鬧得像開了鍋。
劉桂芳的聲音拔得老高:“哎喲你那邊吃飯了沒有?滬市那邊食堂菜貴不貴?不夠花跟媽說——”
然後是馮大柱悶悶的聲音在旁邊插嘴:“你說那麼多,讓孩子吃口飯先——”
“你懂什麼!閨女一個禮拜才打一次電話——”
馮巖推開院門的時候,滿院子的聲音像被按了暫停鍵。他爹坐在矮凳上,手裡攥著一把沒劈完的柴;他娘蹲在院子中間的小馬紮上,舉著手機正對著螢幕;他爺爺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竹椅上,手裡端著他那搪瓷缸。
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。
“巖巖回來了!”劉桂芳第一個站起來,手機都沒來得及放下就幾步衝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兩遍,“咋樣?打上了沒?疼不疼?有沒有啥不舒服的?”
一連串問題砸過來,跟當初問他“哪來的錢”時一個頻率。馮巖還沒來得及開口,他爺爺的聲音從後面慢悠悠地飄過來:
“先讓娃吃飯。你看他那個臉色,餓狠了。”
馮巖感激地看了他爺爺一眼。確實,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吃飯。
劉桂芳一拍腦門:“對!對對對,還沒吃飯呢!你坐著,媽去給你熱菜——”她說著把手裡的手機往馮巖手裡一塞,“你跟你姐聊一會兒,媽去廚房。”
說完轉身就往灶房走,步子快得像一陣風。馮巖拿著手機低頭一看,螢幕裡頭是一張年輕女生的臉,圓臉盤,眉眼跟劉桂芳有幾分像,正隔著螢幕看著他。
馮巖愣了一下。
原主的記憶迅速翻湧上來——馮芝,二十歲,在沿海滬市上大學,文院金融管理系。原主對這個姐姐的印象只有西個字:怕她唸叨。每次馮芝打電話回來,原主都是“嗯”“哦”“還行”三連打發,能躲就躲。
但今天,馮巖看著螢幕裡那張臉,嘴裡脫口而出一句:
“姐。”
手機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馮芝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,像是沒反應過來。她眨了兩下眼,又湊近了螢幕幾分,把馮巖的臉仔仔細細看了個遍。
“……你剛才叫我什麼?”
“姐啊。”
馮芝的嘴巴微微張了一下,像看見了什麼稀罕事。她沉默了幾秒才重新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不確定:“你從小到大,就沒叫過我姐。每次都是“喂”、“哎”、“那個”——今天怎麼突然轉性了?”
馮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——確實,原主從來不好意思叫“姐”。他總覺得這個字一齣口就顯得自己小了、慫了,尤其面對這個從小就成績好、嘴皮子利索、一句話能把他堵到牆角的姐姐,更是叫不出口。
“那……這不是好久沒見了嘛。”馮巖乾笑了一聲,岔開話題,“你在學校咋樣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