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窗紙由黑轉灰。
江無塵睜眼。床板硬,草墊硌背,和從前十七年一樣。
他坐起身,肩頭舊傷處傳來一陣鈍痛,像鏽刀在骨縫裡來回拉。他沒去揉,只低頭看了眼手掌——昨夜裂開的皮已經結痂,指節腫脹消了大半。他知道,再過半個時辰,連這層痂也會脫落,露出新生的皮膚。
這就是他的命。打不死,壓不垮,睡一覺就重新來過。
他拎起水瓢,舀了一勺井水潑在臉上。冰涼刺骨,人徹底清醒。
銅盆裡血絲混著泥水打旋。他用袖口擦了把臉,拿起搭在床邊的補丁雜役服穿上。布料粗糙,領口磨得發白,袖口還縫著陳大牛去年送的粗線補丁。他繫好腰帶,將掃帚從牆角取下,背到身後。
竹柄冰涼,裂紋深處那點綠意還在蔓延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他推門出去。
晨風撲面,帶著山間清露的氣息。雜役院空蕩,柴堆整齊,雞籠裡母雞剛打完鳴。沒人看見他出門,也沒人知道昨夜那個逼退幽玄的人,此刻正穿著破衣爛衫,踩著泥路往東崖臺走。
山路窄,長滿野草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踏實落地。腳底繭子厚,踩碎石子都不疼。走了約莫半炷香,前方出現一道斷崖,崖頂有塊平石,荒草半人高,幾乎沒人來。
他撥開草叢,站上石臺。
這裡能望見整個玄天宗主峰。殿宇層層疊疊,飛簷挑空,晨光灑在琉璃瓦上,泛出金紅。再遠處是九洲地界,山河縱橫,雲霧未散,朝陽正從地平線探出半輪。
他站定,風吹動他鬆散的髮絲,衣角獵獵作響。
昨夜的事浮上心頭。幽玄的血河,掌心貫穿的劇痛,掃帚裂開的聲音……那些畫面像烙鐵燙在記憶裡。可他知道,那一戰不是終點,只是開始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片焦黑竹簡殘片。巴掌大,邊緣燒得捲曲,上面刻著幾道歪斜符文,看不出來歷。這是他掃帚斷裂時,從斷口裡掉出來的。他一直貼身藏著。
他盯著那符文,低聲說:“你等了一百年,我也不能再躲。”
聲音不大,卻被風吹遠。
他收回竹簡,目光轉向主峰方向。弟子們已經開始晨練,劍光點點,喝聲隱約傳來。那是屬於玄天宗的日常,平穩、有序、看似安寧。
可他知道,這平靜底下藏著蛀蟲。權謀、私利、背叛,像黴斑在根子裡蔓延。蕭雲逸倒了,但還有下一個。幽玄敗逃,但血煞宗不會罷休。他現在是“英雄”,可明天呢?誰能保證不會有人拿他當旗子,或是靶子?
他眯起眼。
若無人扛旗,那便我來。
不是為了名聲,不是為了復仇。是為了這片山門還能讓寒門子弟有條活路,為了讓像陳大牛那樣的人,不必一輩子低頭。
他抬起手,輕撫肩頭。那裡曾被血河洞穿,如今只剩一道淺痕。他知道,明天醒來,傷會好。可這一次,他不想只是活著。
他想走更遠。
風忽然大了。他轉身,最後看了一眼雜役院的方向。那間破屋靜靜立在林邊,煙囪沒冒煙,門虛掩著,像在等他回去收拾行裝。
他邁步下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