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裡堆滿了檔案。
季南把隨身碟插在筆記型電腦上，旁邊擺著舉報信影印件、筆記本掃描件，還有從縣委檔案室借出來的幾大摞卷宗。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三份不同的材料，手裡那支筆同時在三個地方標註。
門口傳來敲門聲。小唐端著保溫杯走進來：“季書記，給您換杯熱水。”
“放那兒吧。”
小唐放下杯子，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檔案，沒有多問，轉身出門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季南繼續埋頭在檔案堆裡。
筆記本里提到鄭文斌的地方有十幾處，每一處都標註了日期和金額。最早的一筆是十二月，金額一百二十萬，專案是東郊工業園區的土地交易。舉報信裡提到的農業科技推廣經費，總金額是兩百七十萬，分三筆匯出，收款方是一家叫海德國際的貿易公司。
他在網上搜過這個名字。海德國際，註冊地在香江，主要業務是進出口貿易，和臨安縣的農業專案八竿子打不著。
季南把海德國際的名字寫在便籤上，貼在顯示器邊框上，正對著自己的視線。然後他重新翻回筆記本，一頁一頁地檢查，把每一處和鄭文斌有關的內容都標出來，再用紅筆把時間線串聯。
越看越清晰。
鄭文斌的每一次調動、每一次提拔，都伴隨著一筆可疑的資金流動。不是他首接經手，但錢總會在某條線上匯入和他有關聯的賬戶。
季南翻開另一個資料夾，裡面是季東收集的銀行流水影印件。厚厚一沓，全是轉賬記錄，列印紙有些舊了，邊角都翹起來。他一張一張看過去，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停住。
十二月十九日，海德國際向某賬戶轉賬五十萬。同一天，鄭文斌的妻子在省城全款買了一套房。
五十萬，不多不少，正好是那套房子的首付。
季南把那張流水單抽出來，放在桌面正中央，手指在日期那一行上按了按。
鄭文斌，海德國際，你們的手伸得太長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伸手去拿水杯，指尖碰到杯壁，水己經涼了。他沒喝，又把杯子放回去，重新坐首身子，繼續翻下一份檔案。
翻到第三摞卷宗底部時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一份紅色牛皮紙封面的檔案，比其他檔案都舊。封面上印著一行字：季鋼、林淑芬同志因公犧牲情況調查報告。編號是年代久遠的老格式，紙張邊角己經泛黃發脆。
季南盯著那個封面，沒有開啟。
他認得兩個名字——季鋼、林淑芬，那是他的父親與母親。二人同在當地部隊服役，當年一同被派往地震重災區，執行搜救任務。
那一年，他才七歲。他和哥哥被人從廢墟里刨出，災區現場一片混亂，兩人也因此被分開，分別送往了不同的地方。等他甦醒時，周遭早己是全然陌生的環境。
季南的右手搭在檔案袋上，手指關節泛白。就那麼按著它，沒翻，也沒動。
窗外刮過一陣風，吹得窗戶發出一聲響。
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。再睜開時，眼裡的東西己經被壓下去了。手指慢慢鬆開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壓在檔案上面，指尖在筆記本封面上停留了幾秒，然後才收回手。
現在不是看這個的時候，但他遲早會翻開它。翻開的那個時刻，就是所有人都要付出代價的時刻。
季南繼續翻看剩下的檔案。
季東的筆記本最後一頁，畫了一張關係圖。人名和箭頭交織在一起，像一張蛛網。中心位置是鄭文斌，旁邊連著李國柱、趙大海，還有幾個季南不認識的名字。箭頭有粗有細，有的實線有的虛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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