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縣委大樓只有西樓還亮著燈。
季南站在窗前，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。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，和窗外的燈火疊在一起。陽樟縣的夜色不深，零零散散的燈光像撒在地上的碎米。主幹道上的路燈還亮著，偶爾有一輛車駛過，車燈掃過街道，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他看了一眼手錶，凌晨一點二十三分。
從走出海城醫院到今天，正好七天。這七天裡，他完成了身份替換，通過了調查組，安插了小唐，建立了通訊渠道。舉報信和筆記本里的線索初步串聯，鄭文斌的名字浮出水面，海德國際像一個影子，嵌在每一條線索的縫隙裡。
但真正的對手還沒有出現。
那些躲在暗處的人，知道季東出了車禍，知道季東可能會死，但他們不知道季東己經被替換。他們現在應該還在觀望，在試探，在等調查組的結果，等季東的反應。
季南把茶杯放在窗臺上，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。那張臉和季東一模一樣，但眼神不同。季東的眼神更溫和，像一潭靜水。他的眼神更銳利，像一把沒入鞘的刀。
他需要讓眼神也變得像。這比走路的姿勢和說話的語調更難。
他移開視線，看向更遠的地方。縣城邊緣有一片黑漆漆的區域，那是東郊工業園的方向。白天機器轟鳴，晚上一個人都沒有。那些廠房裡，有海德國際的影子，有鄭文斌的影子，也有那些還沒有浮出水面的影子。
等待他的，是更復雜的棋局。
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，坐下。電腦螢幕的微光照著他的臉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，那封舉報信的位置還在。
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綠色小框，加密通訊的圖示在閃爍。
季南點開圖示，陳麥琪的臉出現在螢幕上。背景是醫療室的牆壁，她白大褂還沒脫，頭髮有些凌亂，像是剛從手術檯下來。手機拿得有點低，螢幕只拍到她的下巴到額頭。
“還沒睡？”季南問。
“剛查完房。”陳麥琪說，目光低垂，又快速抬起，“有個訊息要告訴你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哥今天下午有了幾次神經反射，右手的手指動了兩回，左眼皮也有顫動。”陳麥琪停頓了一下，“主管醫生判斷，他可能正在恢復意識。”
季南握著滑鼠的手停在半空，沒有說話。
“還沒有完全清醒，還是深度昏迷的狀態，但那些動作是以前沒有的。如果繼續這樣，也許幾天，也許幾周，他就能醒過來。”陳麥琪看著螢幕，語氣平靜，但語速比平時快。
季南鬆開滑鼠，靠在椅背上。他感覺胸口那塊壓著的東西松動了一下。
“能確定恢復意識嗎？”他問。
“不能。但這是好訊號。他的腦電波也比之前活躍，自主呼吸的力度在增強。老大，等他醒來，很多謎團就能解開了。”
季南點了點頭：“你多費心。”
“我會的。他好，你也能安心在這邊做事。”陳麥琪說完，打了個哈欠。她偏過頭，手掩住嘴，轉回來時眼眶有點發紅。
季南注意到她沒有叫他自己“老大”，而是用了“你”。他什麼都沒說，只是又點了點頭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他說。
“你也別熬太晚。”陳麥琪說完，伸手結束通話了通訊。螢幕暗下去，綠色小框消失。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只有主機風扇的嗡嗡聲，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的聲音。季南坐在椅子上，手搭在膝蓋上。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身來，做了幾個伸展動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