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旨到時，侯府正廳的茶盞還冒著熱氣。
“三日內入宮主膳，違者滿門問罪。”傳旨太監嗓音尖細，話音落，滿堂寂靜。侯爺捏著旨意的手背青筋暴起，茶湯濺在袖口，洇開一圈深色。
“砸灶。”他沒看沈昭寧，只對管家說。
三聲悶響，第一口灶被鐵錘砸塌，灶臺裂開一道縫，灰渣簌簌往下掉。第二口，鍋蓋飛出去，砸在屏風上，銅環叮噹亂響。第三口，柴火堆被掀翻，炭灰鋪了滿地。
沈昭寧站在廊下，沒動。灰布裙角沾了泥，左腳鞋尖裂了道口子，露出半截凍紅的腳趾。她手裡拎著竹籃，裡頭是昨夜沒動的半塊豆腐，和三根蔫了的青菜。
她轉身，沒回院，沒回廚房，徑首走向祖祠。
侯府祖祠後院，三十七口灶，早己廢棄。有的塌了半邊，有的被灰封死，灶口結著蛛網，像被遺忘的墓碑。她把砸碎的鍋碗瓢盆、斷了的勺柄、燒焦的蒸籠，一樣樣擺過去，堆成一座小山。
有人罵她瘋了。
有人笑她自取其辱。
裴衍舟站在祠堂簷下，沒說話。他左手按在腰間劍柄，右手袖口，還沾著昨夜從沈昭寧灶臺邊撿來的半片姜皮——乾透了，皺巴巴，像死掉的蟬翼。
她點火了。
沒用火摺子，沒用引柴。她從袖中掏出一張紙，紙角卷得厲害，邊沿發黃，墨跡淡得幾乎看不見。她沒看，只撕成兩半。
一半，丟進灶堆。
一半，塞進裴衍舟掌心。
“你血脈與我同源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像在說今天灶火太溼，“若真想奪秘方，不如先問問——你爹，是不是死在御膳監的血宴上？”
裴衍舟沒動。
他低頭，看掌心那半張紙。墨跡暈開，像被水泡過，又像被血染過。紙上沒有字，只有一道彎折的線，像灶臺的紋路，像……他懷中玉佩的內紋。
他下意識摸向胸口。
玉佩裂了。
不是碎，是裂開一道細縫，像被什麼從內部撐開。銅片從內層滑出，泛著暗紅，刻著半枚鳳紋——與沈昭寧灶鏟底部的紋路，嚴絲合縫。
他渾身一僵。
身後，雲姑緩緩跪下。
她沒穿鞋，腳踝纏著舊布，血從布縫滲出，染紅了門檻。她手裡攥著半本《天樞食經》，紙頁焦黑，邊角捲曲，像從火裡搶回來的殘骸。她沒看任何人，只盯著灶火。
她抬起右手，左手按住右腕，猛地一折。
“咔。”
斷指落地，血珠濺在灰堆裡，像落了三粒硃砂。
她沒喊疼，也沒哭。只是把斷指埋進灶灰，指尖沾著灰，輕輕拍了拍。
“終於……輪到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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