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是在一陣消毒水的味道中被驚醒的。
味道很衝、衝到想吐、下面又是一層別的氣味——腐敗的血腥味、摻雜在消毒水中、像是什麼物事被一遍遍地擦拭過了、無法洗淨。
睜開眼睛，白牆壁，白被子，白窗幔，在頭上的那一盞白熾燈光下同時向他壓了下來，燈管發出了嗡嗡的聲音，閃了一下又一下。己經不是研究所，軍方帳篷，老區的一條街。
他躺在一張病床上，邊上還有輸液架，架子上空空的。
林硯先摸了摸胸口，外套還在，身上的衣服也沒有換，還能感到裡面口袋裡的那本書的輪廓碰到了他肋骨。手抄本沒有丟失。可插在外套最外頭的無線電不見了。
他嚥了口口水，嘴巴乾的緊。床頭櫃上的玻璃杯是空的，杯底一道褐色水痕，杯身己是祛黃，不知上次盛了些什麼。揹包擱在床邊的小櫃子上，邊上靠牆，塌塌的，封著口。
而後再看他這個病室，一張床，一個床頭櫃，一扇門，一扇窗。空氣靜止、無風。牆角一隻掉漆的塑膠凳子，凳子腳歪斜著一根，疑似被人踢過的。
最後是手。右手沒啥變動，依舊帶著發的白色腕帶。
左手腕上勒著一條塑膠腕帶，就是普通的腕帶，卻是像手環一般，上面跳著猩紅的數字：
【收治倒計時：167:58:22】
數字向下掉，以秒計。
林硯盯著這個數字，試圖拽手腕的皮帶，塑膠邊緣刮進了皮膚，拽不動，螢幕閃一下，回應了他的動作。
倒計時再跳，每次跳一下，像是有人在他的腕上割了一下子。
或許是心理作用，他將腕帶轉了過來，跳的沒那麼明顯了。內側刻了一行較小的字型，應該是這家醫院自己的編號：“301B7”。
b7，B區七樓？還是B類第七批？不清楚。但是他知道他被編號了，如同貨物，如同檢驗中的樣本。
掀開半蓋的被子，林硯坐起身來，病床上發出一陣金屬摩擦的嘎吱聲。他立即停下來，不再移動。
坐起來才發現床頭櫃上的玻璃杯，貼了張紙，用膠帶粘的。
紙上是紅色的字，己經發褐：
“不要在床上看書。會被抓走。”
林硯看著那幾個字，字旁還有一行細小的字，歪斜難辨，怪異難識。
古文繁體。
“睡的生，醒的死。”
他脊樑一僵，六個字，每個都告訴他在這家醫院中勿動，睡覺就是唯一保護色。
走廊盡頭響起金屬輪子碾地聲，嚓、嚓、嚓，慢而有節奏，帶著這種聲音，是一段清脆的鈴聲，如學校的上課鈴，音高更大、更刺耳。
查房鈴。
林硯不動聲色，翻身躺回床上，拉高被子，閉眼。
他聽到聲音越來越大，輪子碾過地面的摩擦聲音、金屬的撞擊聲音和什麼在紙上刺啦滑行的聲音。聲音留在門外。
門縫裡，露出一雙白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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