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的青溪縣，主街空無一人。
昏黃的白熾燈隔老遠一盞，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。
紅襖在夜色裡像一團闇火，包袱挎在肩上，貼身口袋裡揣著十二塊錢。
十二塊。
上輩子她帶著女兒離開張家時，兜裡只有五毛錢、一個塞著破衣裳的蛇皮袋，母女倆在火車站蹲了一整夜。
那年她西十多，只覺得天塌了。
現在她十九歲，十二塊本錢，六十二年的活法，三十年灶上磨出來的真手藝。
她邊走邊在心裡把這十二塊掰開揉碎：房租先付半月一塊五；
鍋、碗、案板、竹籠屜能淘二手就淘二手，統共壓到兩塊以內；
麵粉沒票買市價，先稱五斤，配上鹼面、油鹽醬醋，一塊出頭；
一筐高價蜂窩煤七八毛；
剩下兩塊多死死留作活錢，一文都不亂動。
這麼一盤算，竟真能把個最小的吃食攤支起來。
早餐攤本小利薄，可一籠包子一碗麵，只要味道正、分量足，就不愁沒人回頭。
青溪再小，上班的工人要吃口熱的，趕集的鄉下人要墊墊肚子，這口早飯永遠有市場，這是她在陵州一鍋一鍋賣出來的道理，錯不了。
路過農機廠黑黢黢的大門，她多看了一眼，父親在這廠裡銼了一輩子鐵，手上的繭比她還厚。
再往前，東風飯店門縫裡漏出點殘油味兒，她下意識吸了吸鼻子。
上輩子她路過這種國營飯館從來不敢抬頭，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進的地方；
後來她自己開了飯館才知道，這兒的紅燒肘子，燉得還沒她入味。
她嘴角翹了翹，腳步沒停。
菜市場在主街中段，此刻一片漆黑，鐵頂棚在夜風裡輕輕哐當。
她繞過正門拐進後巷，在第三戶人家門前停下。
院牆不高，院門掛著鎖，門旁土牆上貼張紙條，被夜露打溼半截，藉著月光能認出幾個字：偏房出租，月租三元。
唐念禾在門前站定。
上輩子她無數次穿過這條巷子，那時這偏房租著個修鞋的老頭，她怎麼也想不到，自己有朝一日會站在這兒，要把它租下來。
她沒有立刻敲門。
房東是個獨居寡婦，半夜砸門，非把人嚇出個好歹。
她在門檻上坐下，把包袱抱進懷裡，背靠著微涼的土牆，安心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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