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在耳朵邊上炸，唐念禾一個激靈睜開眼。
入眼一片紅。
紅襖、紅裙、紅蓋頭，鼻尖是劣質胭脂混著樟木箱子的悶味兒，悶得她胸口發緊。
她最後一點記憶還停在自家小飯館的後廚，灶上高壓鍋呲呲冒著白汽，她想伸手把火擰小，胳膊卻沉得像灌了鉛，整個人朝灶臺栽下去。
那年她六十二，鍋裡還燉著肉。
“念禾！
磨蹭啥呢，迎親的都進院了！”
門板被拍得哐哐響，劉玉香的尖嗓門隔著木頭扎進來。
這聲音……唐念禾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十九歲的手，皮緊肉嫩，指節沒變形，虎口沒有三十年菜刀磨出來的硬繭。
她反手掐了把大腿，疼，疼得真切。
一九八三年，農曆八月十八。
她被按著頭嫁給鎮上懶漢張寶財的日子。
上輩子，她就是從這天起低下了頭，一低就是一輩子，伺候酒鬼、挨打受氣，熬到男人喝死，熬到女兒出嫁，熬到六十歲才支起個麵攤，好不容易盤下間小飯館，人卻栽進了灶膛邊。
重活一回，還想讓她再踏進那個火坑？
可也正是那三十年煙熏火燎，給了她一身誰也搶不走的本事。
一把菜刀、一口鐵鍋，最尋常的蘿蔔白菜到了她手裡，都能調出勾人的香味。
上輩子，她就憑著這身本事苟著討生活，卻始終沒敢挺首過腰桿；
這輩子，她要拿它堂堂正正，掙出個人樣來。
門又被拍得山響。
唐念禾一把扯下蓋頭，露出張帶著稚氣、眼神卻淬過火的臉。
桌上搪瓷杯裡剩半杯涼茶，她端起來仰頭灌盡，涼意在胸口一激，翻騰的心神硬生生穩住。
她拉開門。
劉玉香舉著拍門的手僵在半空：“蓋頭呢！
作死啊你，趕緊！”
唐念禾側身讓過她，紅襖裙襬掃過門檻，一步一步往堂屋走，繡花鞋踩在院壩青石板上，穩得很。
唐家小院擠了二三十號人，街坊親戚圍得裡三層外三層，張寶財那支迎親隊吹吹打打。
新郎官穿件借來的中山裝，頭髮抹得油光鋥亮，正衝唐德厚說著什麼，一咧嘴，露出顆發黃的門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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