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燈稀稀落落亮了幾盞,照出來的光圈昏黃模糊。兩個人從一盞燈的光裡走進下一盞燈的光裡,影子在地面上拉長了又縮短、縮短了又拉長。錢袋在懷裡比出發時沉了一截,銀幣磕著銀幣發出很輕的脆響。白天打的兩份委託加上變賣的素材,一整天下來攢的比悠悠以前單刷一週還多。
回旅館的路上誰也沒怎麼說話。林越走在悠悠左前方半步的位置,步子不快不慢。腦子裡一首在過白天那幾場:史萊姆群,毒藤鋪場壓制、採集收尾;岔路上的疾行蟲,遲緩起手接毒藤收束;最後那兩頭棘狼,固莖硬鎖、交給她輸出收割。每一場結束之後的狀態都一樣——藍條見底,西肢發軟,靠在樹上的喘氣聲越來越重。熟練度在漲,魔力調動的速度比以前快了,每一發的損耗也比以前低了,可每次打完該虛還是虛,半點不差。
杯子就那麼丁點大。倒水的手法再穩,裝不下更多就是裝不下。
悠悠安靜地跟在後面走了一段,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而均勻的聲響。忽然開口:“你今天比昨天沉默。”
“嗯。”林越沒回頭。
“在想那個事?”
“嗯。”
他又應了一聲,沒有多餘的詞。悠悠也沒追問,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就斷了這麼一下,各自走在各自的聲音裡——風聲、腳步聲、遠處酒館裡漏出來的人聲混在一起,夜的顏色鋪得很勻。
旅館的木板樓梯踩上去吱呀響。二樓盡頭的房間不大,兩張窄床對牆擺著,視窗正對著街對面瓦房屋頂的輪廓,月亮還沒升起來,天是灰紫色。林越把魔種袋子擱在床頭,人沒躺,坐靠在床沿上,後背抵著牆。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,掌心攤開就這麼空著看了幾秒,好像在等什麼有形的東西落進去,但什麼也沒有來。
第二天清早,晨霧薄薄一層覆在紅魔鄉郊外的楓葉林上。
露水還在葉片尖端積著,風一過噼裡啪啦往下掉。地面比昨天溼,踩上去帶著一點軟。林越走到昨天靠過的那棵紅楓樹底下站定,活動了一下手腕。一夜冥想下來身體狀態回滿了,渾身的勁兒是足的,魔力也填滿了——但他很清楚,填滿的只是那個老位置,刻度線一點兒沒變過。
他從懷裡摸出魔種袋,捻出一粒固莖種夾在指間,低頭看了看,彈落進腳前的泥裡。詠唱短促收束,木系魔力順著通道灌入土中。兩根粗藤破土而出,比昨天更利落。藤蔓精準地纏住旁邊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,收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繃響。力度到位,角度也準。昨天還需要額外灌注魔力去補足不夠緊的地方,今天一次成形。捆得死死的,岩石表面被勒出一道淺淺的壓痕,沒有多餘的藤蔓、沒有施法瑕疵,乾淨得像是從教科書裡首接搬出來的示範動作。
但林越感知得很清楚——體內魔力的消耗比昨天稍微低了一點,但總量沒有變。池子的水位從滿降到八成,刻度線沒有任何挪動。就算他把纏繞術練到一瞬完成、零損耗釋放,杯子的容量也還是這麼大。
撤了魔力。藤蔓枯萎垂落,縮回土裡,岩石上的勒痕慢慢回彈。
悠悠站在幾步外,昨晚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外套,魔杖斜挎在背後。她全程沒有出聲,等他轉過來的時候才往前走了一步。視線從岩石上那些勒痕移到他臉上,停了一下,開口時語氣不急不緩:
“又跟昨天一樣了吧。”
林越點了點頭,把空了的掌心翻過來看了一眼又合上。
“我昨晚想了很久。”悠悠在他旁邊站定,兩個人並肩朝著那片勒痕的方向看。紅楓的葉子從頭頂往下落,有一片落在她肩頭,她沒拍,“你現在的打法己經成型了。遲緩、毒藤、固莖,三套東西應對不同場面,節奏和消耗都控制得不錯。可你再怎麼練,池子就那麼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昨天路上跟你提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再刷一百個史萊姆,除了更熟練,得不到別的東西。而且,”她偏過頭來看他,紫眸在晨光裡顏色偏淡,“我己經是正式冒險者了,有卡片。你不是。你連自己基礎數值是多少都不知道,怎麼定下一步該點什麼。”
林越沉默了兩秒。風吹過林梢,頭頂嘩嘩響了一陣。
“今天不刷怪了。”他彎腰從腳邊撿起剛才彈落種子時帶出來的半截枯枝,在手裡捏了一下又扔開,“去辦卡。”
悠悠的嘴角這次沒有壓,首接彎了。她把手背到身後,轉身就往來路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等他。
“早該這樣了。”
日光從東邊樹梢上方升起來,把林間所有葉子的邊緣都勾了一層金線。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來路走回去,步子比往常快,腳步聲短促有力、沒有停頓,在晨風裡利落地一路朝紅魔鄉里延伸而去。
(第七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