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班公交是五點零三分到的。
林治在站臺長椅上坐了十七分鐘，起來的時候腿麻了，扶著廣告牌站了兩秒才邁開步子。車上空蕩蕩的，就一個拎著保溫桶的大姐坐在後排打盹，還有他。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冰紅茶放在旁邊座位上，手機還剩百分之十二的電。
他靠著玻璃窗，看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。天邊那層灰裡摻了一絲淡青色，像沒調勻的水彩。
系統介面安靜地縮在螢幕右上角一個半透明的浮標裡。那個浮標小小的，像微信懸浮窗，但他劃了兩下發現關不掉——別的應用它能蓋住，但它永遠在最上面一層。他試著截了個圖，截出來的圖裡沒有浮標。挺智慧的，連截圖都截不到。
他試著在心裡跟系統說話：你能聽見？
系統彈了一條提示：“宿主可首接語音或文字輸入。精神感應通道暫未開放。”
“怎麼升級？”
“完成治療任務，積攢經驗值。當前等級：實習醫生（Lv.1）。升至Lv.2需完成十次有效治療，或三次複雜治療。”
“複雜治療是什麼？”
“涉及“救贖型”患者的長期干預。”
林治想了想，沒有繼續問。星野那張臉——或者說那個沉默得連臉都不肯露的首播間畫面——在他腦子裡待了一路。公交過了五個站，上來兩個打瞌睡的早班工人，拎著塑膠袋裝著包子，塑膠袋上凝了一層水珠。
車停在第六站的時候，他起身下了。
他家在老城區一棟八幾年的居民樓裡，外牆面剝落了一大片，露出來的水泥灰撲撲的。沒有電梯，他爬了五層，在門口掏鑰匙的時候聽見屋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響——脆生生的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有人在炒菜。
門鎖有點澀，他擰了兩下才擰開。
“回來了？”他媽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，語氣平淡，不帶問號。
“嗯。”
林治換了拖鞋，把冰紅茶放在玄關鞋櫃上。他媽在廚房裡背對著他，圍著一條洗得泛白的圍裙，正往鍋裡打雞蛋。油鍋滋滋響，蛋液攤開的瞬間焦香味兒竄了滿屋。
凌晨五點十分在炒菜，她剛下夜班。
他高中畢業以後沒再上學，他媽在一個小超市做收銀，白班和夜班輪著上。今天是夜班，從昨晚九點站到今早五點。她平時下班回來會補一覺，睡到中午起來再做飯。今天是炒雞蛋，大概是因為他昨晚沒打招呼就跑出去了。
“你昨天一晚上沒回來。”他媽把雞蛋翻了個面，沒轉頭。
“網咖包夜。”林治老實交代。
“微信也不回。”
林治掏出手機看了一眼，他媽昨晚十一點發了一條“幾點回”，後面跟了條十二點的“又去網咖了”。他確實沒回。
“手機沒電了。”他說，雖然這個藉口爛得跟什麼似的，手機現在還有百分之十二的電，而且包夜網咖的插排就在他腳邊。
他媽沒戳穿。她把炒好的雞蛋盛進盤子裡，又盛了兩碗粥，端到小方桌上。桌子靠牆，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年畫，畫的是福祿壽三星。是他爸在的時候貼的。
林治坐下來。他媽坐對面，自己夾了一塊雞蛋，低頭喝了一口粥。兩個人隔著一張八十公分寬的小方桌，誰也不說話。窗戶外面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伸到西樓的高度，葉子還是暗的，再過半個鐘頭才會亮起來。
林治把粥喝了一半，然後開口。
“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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