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柳棉，柳家布莊掌櫃的侄女，鎮上少有能把賬算得比男人還快的姑娘。洛言認得她，卻沒和她說過幾句話。柳棉平日不愛站在門口招呼人，也不愛湊熱鬧。鎮上出了事，她多半在櫃檯後撥算盤。有人說她眼裡只有錢，也有人說柳家掌櫃以後若沒兒子，這鋪子八成要歸她管。洛言對她的印象只有兩件：一是她從不賒糊塗賬，二是她看人的時候，不先看衣裳，先看手。此刻她就在看洛言的手。洛言手上有紅泥。
紅泥己經幹了一半，嵌在拇指紋路里，洗不乾淨。柳棉看了看那枚紅痕，又看向他衣襟裡露出的硬餅邊。那餅被楚州撿過，泥剝去一角，仍舊狼狽地貼在他胸口。
“你真按了？”柳棉問。洛言點頭。柳棉皺了皺眉：“為一個沒人看得見的人？”
阿石站在門檻外，往洛言身後縮了一點。洛言說：“他在。”柳棉沒有笑，也沒有立刻說信。她把算盤珠子往上一撥，噼啪一聲，像替這句話打了個空格。“在不在，不是你說了算。”洛言沉默。
這句話若是別人說，他也許會難受。柳棉說出來，卻不像嘲笑。她的聲音太平，平得像在說一匹布幾尺、一斗米幾文。她不是衝他來，也不是衝阿石來，她只是把話放在賬上稱一稱。
“進來。”柳棉說。洛言愣住。柳棉己經低頭撥算盤：“站門口擋客。”
布莊裡沒有客。只有一個夥計在後頭整理布匹，聽見柳棉叫洛言進來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頭裝沒看見。洛言跨進門檻，阿石猶豫了一下，也跟著進來。門檻對阿石沒有阻礙，可他仍舊像活人那樣抬了一下腳。這個動作讓洛言心裡輕輕疼了一下。
柳棉把櫃檯旁一張矮凳踢出來：“坐。”洛言沒坐。
柳棉抬眼：“怕髒我凳子？”
洛言低頭看自己的褲腳，確實有泥。
柳棉說：“凳子就是給人坐的，髒了能擦。你站著，我抬頭說話累。”
洛言這才坐下。矮凳很舊，邊緣被磨得發亮，坐上去有一點晃。阿石站在他旁邊，眼睛一首盯著櫃檯後的賬冊。賬冊很厚，封皮是深藍色的，角上磨白，邊緣有許多手指翻過的毛痕。它不像鎮正府名冊那樣冷硬，卻也有自己的分量。它聞起來是舊紙、油燈煙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柳棉合上賬冊，問：“你說那個人叫什麼？”“阿石。”“姓什麼？”洛言頓住：“不知道。”“年紀？”“比我小几歲。”“住哪裡？”“不知道。”“誰養他？”洛言仍然只能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柳棉每問一句，算盤珠子就輕輕響一下。問到第三個不知道時，她的眉頭己經皺起來。不是不耐煩，是一種賬對不上的煩躁。
“你看。”她說，“你說他在，可你不知道姓，不知道住處，不知道誰養，連年紀也說不準。鎮正府不認，不全是欺負你。換我在櫃檯後，也不認。”
洛言低下頭。阿石站在旁邊，臉色越來越淡。他小聲說：“我沒有姓。別人都叫我阿石。我睡過土地廟，睡過孫爺攤後面，也睡過廢窯口。沒人養我。”
洛言聽見了，卻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幾句話說給柳棉。說出來，仍然像他編的。
柳棉看著他：“他自己說什麼了？”洛言猛地抬頭：“你知道他在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柳棉說，“但你剛才眼睛往旁邊偏了一下，像在聽人說話。你若不是瘋了，就是旁邊真有東西。瘋了也好，有東西也好，都不能入賬。賬只認能落下來的東西。”
她這句話說得很冷。阿石卻沒有再往後縮，反而小心看向柳棉。因為她沒有說“沒有這個人”。她只說，不能入賬。
洛言問：“怎麼才能入賬？”柳棉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轉身從櫃檯下端出一隻小碗，碗裡是紅豆粥。粥大概熬了很久，紅豆煮得開花，甜香淡淡的，不膩。她把碗放到櫃檯邊，又取了兩隻粗瓷小勺，自己拿一隻，另一隻推給洛言。洛言沒動。柳棉說：“不是白給。算我問話費。”
洛言這才拿起勺子。他太久沒喝過熱粥，一口下去，舌尖被燙了一下，卻捨不得吐。粥很稀，米少豆多，還有一點鍋底焦香。熱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，他緊繃了一天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。阿石站在旁邊看著，沒有咽口水，因為他像是己經沒有口水了。洛言忽然覺得手裡的粥很沉。
柳棉也喝了一口粥，才說：“我不信你說的鬼影，也不信別人說你瘋。信不信都沒用。三天太短，你若滿街問誰記得他，問到日落也問不出東西。人會忘，會怕，會撒謊，會嫌麻煩。可賬有時候比人老實。”
“賬也會騙人。”洛言說。柳棉看了他一眼，像第一次覺得他還不算太笨：“會。所以要看什麼賬，誰寫的賬，為什麼寫，哪裡寫得太滿，哪裡空得不對。”
她把面前那冊深藍賬本翻開。紙頁翻動時，發出沙沙聲。洛言坐得近，能看見每一頁上密密麻麻的字：某月某日，青布三尺，錢五文；灰布半匹，賒二十文；紅線一束，抵舊賬一文；補丁布若干，記雜項。賬本上人名很多，字跡有些端正，有些潦草。許多名字後面不是錢，而是雞蛋、柴、舊銅盆、半鬥麥。原來青石鎮的窮人並不只用錢買布，很多人的日子都散在這些細碎物件裡。
柳棉的手指停在“補丁布”三個字上。“你說他袖子短一截，衣裳破，常在鎮上討食。這樣的人若活在青石鎮，不一定買得起整匹布，但可能買過補丁布，或者賒過針線。布莊不記善心，布莊記進出。誰拿走一塊布，哪怕只值半文，也要有個數。”洛言心裡一動，阿石也往前湊了湊。
柳棉繼續說：“還有孫老頭。紅薯皮不上賬，但紅薯進貨上賬。若他常給某個孩子焦皮，爐邊少的不是錢，是殘皮。這個難查。再有豆腐攤、雜貨鋪、井邊挑水、土地廟香灰，凡是人活過，總要吃，要穿，要欠，要換。你只抱著半個饅頭給周鶴看，沒用。饅頭只能證明有饅頭，不能證明誰吃過。你要找的不是一個東西，是許多東西互相照著。”
這話像一盞燈，從櫃檯後慢慢亮起來。洛言識海里的圓桌也輕輕動了一下。賬冊、紅薯皮、冷饅頭、補丁布、賒賬、井水、土地廟，許多原本散亂的東西開始在桌面上落位。金線很細，還不穩，卻不再只圍著一個物件打轉。它們從冷饅頭連到孫老頭，從短袖口連到補丁布，從“欠著”連到賬頁邊緣。洛言忽然明白一點：阿石不是藏在某一個證物裡，阿石散在他活過的每一處小缺口裡。可這明白太淺，他還抓不住。柳棉把賬冊往他面前一推：“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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