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是死在趙家的。
臘月天，炕冰涼，灶膛裡的火早滅了。婆婆孫桂香嫌她晦氣，臨死前連口熱湯都沒給，只隔著門簾扔進來一句：“要死死外頭去，別髒了我家的炕。”她是疼死的，還是凍死的，到死也沒分清。趙志強沒回來，說是去鎮上喝酒了。趙家人最後用一領破草蓆裹了她，扔在村東頭的亂葬崗。沒有碑，草蓆破了，露出她半截沒閉上的眼睛。
她在黑暗裡躺了很久，久到以為自己要這麼躺到地老天荒。然後她聽見了風聲，聞見了灶膛裡沒燒完的柴火味，還有——她娘李秀蘭在隔壁屋裡壓低了嗓子的咳嗽聲。
姜晚猛地睜開眼。
入目的是黑乎乎的房梁，是牆上一溜兒糊著的舊報紙，是炕頭那盞煤油燈——燈裡還剩半指高的煤油，火苗被夜風吹得一晃一晃。這是她的家。柳河村，姜家，那間住了十九年的土坯房。
她不是死了嗎？
姜晚撐著坐起來，手碰到炕蓆上粗糲的紋路，觸感真實得嚇人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年輕、瘦，指節上有薄繭，卻沒有趙家灶臺上燻出來的滿手裂口。她掀開被角看腿，兩條腿好好的，不是上輩子臨死前那副浮腫的模樣。窗外的風颳得窗紙嘩嘩響，像誰在拍門，可門口那口老井邊，分明什麼人都沒有。
她抖著手去摸炕頭，摸到一面小圓鏡。鏡子背面掉了漆，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：一張十九歲的臉，眉眼還沒被苦日子磨垮，眼睛底下卻熬得發青。
姜晚盯著鏡子裡的人，足足半分鐘沒動。
“回來了……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啞得不像話，“我回來了。”
她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。
1981年，秋。明天天不亮，大伯姜大江就要把她“送”去鄰村，給趙家的獨子趙志強當媳婦。聘禮三百塊，外加兩斤紅糖、西尺燈芯絨——這是大伯拍著胸脯跟趙家談好的價錢。而她這個被賣的人，連一句話的份兒都沒有。
上輩子，她就是這麼稀裡糊塗嫁過去的。
趙家那口黑鍋，她背了一輩子。天不亮起來挑水、餵豬、洗一家子的衣裳；吃飯永遠在灶臺邊站著，趙志強和孫桂香坐炕上，她連口菜湯都不許多喝。孫桂香罵她“不下蛋的母雞”，趙志強喝多了就動手。她給趙家當了十年牛馬，最後死在一卷草蓆裡，連塊碑都沒撈著。
想到這兒，姜晚的牙咬得咯吱響。她掀開被子下炕，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，一步一步走到門邊，把耳朵貼在門板上。
隔壁屋裡，她爹姜大山的鼾聲沉得像拉風箱，她娘又在咳嗽，一聲接一聲，還夾雜著弟弟姜小寶在夢裡咂嘴的聲音。
都活著。
上輩子，她娘因為她這門親事哭瞎了眼，她爹氣得一病不起，沒過幾年人也沒了。姜小寶跟著大伯家過，瘦成一把骨頭，最後連書都沒念成。
這一世，他們都還在。
姜晚輕手輕腳地推開自己這屋的門，摸黑走到隔壁。藉著從窗戶紙漏進來的一點月光，她看見她爹蜷在炕那頭，身上搭著條補丁摞補丁的薄被；她娘靠牆坐著，懷裡摟著姜小寶，一隻手還一下一下拍著孩子的背。五歲的小寶睡得正香，臉蛋白裡透紅，嘴角還掛著點口水。
姜晚站在門口，沒進去，就那麼看著。
上輩子她死的時候，最放不下的就是這一家子。她娘眼睛瞎了，連她最後一面都沒瞧見；她爹死得早，到死都不知道閨女在趙家過的是啥日子；小寶……小寶後來變成了什麼樣，她都不敢想。
她的手指摳進掌心，摳得生疼。
這輩子，她絕不能讓他們再走老路。
姜晚回到自己屋裡，手往枕頭底下摸，摸到一樣東西——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，是婚書，大伯昨天硬塞給她的，讓她“收好了，別丟了趙家的臉”。紅紙上的墨字她上輩子連看都不敢看，如今藉著煤油燈的光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清楚了：聘禮三百，永結秦晉，姜晚，趙志強。
三百塊。她就值三百塊。
擱在1981年的柳河村，三百塊是什麼概念？一頭養了一年的肥豬，賣到鎮上，也不過幾十塊錢；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掙滿一年的工分，年底分到手，也就百十來塊。三百塊，夠一個五口之家嚼裹大半年。而她姜晚，一條命，就值這個數。
這筆賬，她上輩子沒算過，這輩子，她要一筆一筆，連本帶利地算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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