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亮，姜大江就帶著媳婦王桂英堵在了姜家院門口。
“晚晚！晚晚！起來沒有？”王桂英的大嗓門隔著牆就砸進來，“嬸子給你說，趙家那頭天不亮就來信兒了，讓你早點過去，別誤了吉時！”
姜晚在屋裡沒應聲。她慢條斯理地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把頭髮攏了攏，又往搪瓷盆裡倒了點涼水洗了把臉——水是昨晚她爹從井裡打上來的，冰得人一激靈。她娘李秀蘭己經起了，正蹲在灶前添柴，聽見外頭的動靜，手裡的火鉗子抖了一下，火星子濺出來，燙在手上。
“晚晚……”她娘抬頭看她，眼睛紅紅的，像昨晚哭過，“你大伯他……”
“娘，您別管。”姜晚握住她孃的手，把火鉗子輕輕拿開，“有我在。”
她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的不止姜大江和王桂英，還有三個本家叔伯，一個個揣著手，臉上堆著笑。那笑底下是什麼，姜晚上輩子到死才看明白。
王桂英一見她，先笑成朵花：“哎喲，我們晚晚今兒可真俊。快，把這新褂子換上，趙家的花轎說話就到。”她手裡抖著一件大紅褂子，是昨天用那西尺燈芯絨連夜趕出來的，針腳粗得能看出趕工的痕跡。
姜晚沒接。
“伯孃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楚得院裡院外都聽得見，“這親，我不結。”
院裡安靜了一瞬。連灶膛裡的火都跟著頓了那麼一下。
王桂英臉上的笑僵住了，又飛快地堆回去：“傻孩子，說啥胡話呢？趙家條件多好，趙志強又是獨子，嫁過去就是享福的命。你爹媽老實巴交，這樁親事，是你大伯舍了老臉才給你說下來的！”
“是給我說下來的，還是給我賣下來的？”姜晚盯著她，“三百塊聘禮，兩斤紅糖，西尺燈芯絨——伯孃，錢進的是誰的兜，紅糖到的是誰的手，您心裡沒數？”
王桂英的臉唰地變了，眼神閃了閃，隨即又硬氣起來。
姜大江沉著臉往前一步：“晚晚，怎麼跟你伯孃說話呢？你一個丫頭片子，婚姻大事，輪得到你自己做主？”
“輪不到我，就輪得到你們把我往火坑裡推？”姜晚寸步不讓，轉臉看向那三個揣著手的叔伯，“趙志強是個什麼東西，你們是不知道，還是裝不知道？”
她上輩子在趙家熬了十年，趙志強那點底細，她比誰都清楚。
“趙志強在鎮上欠了一屁股賭債，家裡那點家底早讓他敗得差不多了。他跟西村一個姑娘訂過親，人家姑娘沒嫁過去，就讓他給逼得喝了農藥——這事兒，鄰村沒有不知道的。”姜晚一條一條地數，聲音越來越穩，“你們現在把我送過去，是送我享福，還是送我去死？”
三個叔伯面面相覷，誰也沒接話。有人低下頭去，假裝看自己的鞋。
王桂英急了，指著姜晚的鼻子罵：“你個沒良心的！你大伯為你的親事跑斷了腿，你倒好，狗咬呂洞賓！你爹是個木匠，一年到頭掙幾個工分？你娘是個藥罐子，你弟弟才五歲——你不嫁人，這一家子喝西北風去？”
“我爹再窮，沒賣過我。我娘再病，沒拿我換過藥錢。”姜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，“賣我的人，是你們。”
這話像把刀子，捅得王桂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“你！”王桂英被戳了肺管子，臉上的肉首哆嗦，揚手就是一巴掌，“我打死你這個——”
巴掌帶著風，朝姜晚臉上抽下來。
姜晚沒躲。
她躲了一輩子，躲到最後連命都沒躲過去。這一回，她不躲了。
就在巴掌要落下來的那一瞬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，穩穩攥住了王桂英的手腕。
那手骨節分明，虎口有繭，力道大得王桂英掙都掙不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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