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在鄰村,隔著一條河,走路小半個鐘頭。上輩子這條路姜晚走了一遍,是哭著被花轎抬過去的,轎簾一放,從此就是別人家的牛馬。這輩子再走,她腰桿挺得筆首。
霍沉跟在她身後,不遠不近,也不說話,就那麼跟著。河邊的風帶著點涼意,吹得路兩旁的玉米稈子沙沙響。過了河,再翻過一道土坡,就是趙家村。
上輩子,她坐在這條路上的花轎裡,轎子顛一下,她心裡就涼一分。她娘在村口哭,她爹別過臉去,姜小寶追著轎子跑,最後摔在土路上,膝蓋磕出了血。那一幕,她到死都記得。
這輩子,沒有花轎,沒有哭天搶地,只有她一個人,挎著個藍布包袱,把親事原樣退回去。
路上有早起的婦人端著盆去河邊洗衣裳,見了姜晚,都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。有人認出她,壓著嗓子嘀咕:“那不是跟趙家訂親的姜家丫頭嗎?今兒就過門?”
姜晚沒理會。她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實。
到了趙家,孫桂香正站在院門口嗑瓜子。一見姜晚,她先是一愣,接著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呸:“喲,這不是姜家丫頭嗎?來得倒早。怎麼,急著給我家志強當媳婦了?”
姜晚不接她的茬,把包袱往院門口的石墩上一放,解開,露出裡面的紅糖、燈芯絨,和那三百塊錢。
“孫嬸子,”她說,“今兒我上門,就為一件事——這門親事,我退了。”
孫桂香嗑瓜子的手停住了,嗓門立刻拔高八度:“你說啥?!”
“退親。”姜晚重複了一遍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楚,“聘禮三百、紅糖兩斤、燈芯絨西尺,一樣不少,都在這兒。趙志強跟我姜晚的親事,從今兒起,作廢。”
門口漸漸圍了人。鄰村的人愛看熱鬧,這一嗓子下去,半條街的都伸長了脖子。有人認出姜晚,交頭接耳:“這不是柳河村姜木匠的閨女嗎?聽說訂了趙家,咋又退了?”
孫桂香的臉漲成豬肝色,叉著腰罵:“好你個姜晚!你一個農村丫頭,給你說門親是抬舉你!你倒拿起喬來了?我趙家花了三百塊,是你想退就能退的?”
“三百塊是買媳婦的錢,還是買條命?”姜晚盯著她,“孫嬸子,你趙家的門,我進過。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可孫桂香臉上的肉卻抖了一下,像被針紮了似的。
這時趙志強從屋裡晃出來,趿拉著鞋,嘴裡還叼著半截煙。他眯著眼上下打量姜晚,嗤笑一聲:“想退親?行啊。你把聘禮退了,再賠我趙家的臉面——你一個被退了親的姑娘,往後十里八村誰還敢要你?”
圍觀的鄉鄰里有幾個跟著起鬨,發出一陣笑。
姜晚看著他,忽然也笑了。
“趙志強,你欠鎮上王老六的賭債,還了嗎?”
趙志強的笑僵在臉上,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。
“西村那個喝農藥的姑娘,她孃家人還沒找上門吧?”姜晚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不高,卻像根針一樣扎過去,字字見血,“你趙家這三百塊聘禮,是賣我的錢,還是給你還賭債、堵人嘴的錢——你自己心裡清楚。”
趙志強的臉唰地白了,額頭上滲出一層汗。他嘴皮子動了動,想反駁,卻一個字都憋不出來,只能梗著脖子乾笑:“你、你聽誰胡說的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,你比我清楚。”姜晚沒再跟他糾纏,這種人的嘴臉,她上輩子看得夠多了,“趙志強,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——從今往後,你趙家,跟我姜晚,一丁點關係都沒有。”
孫桂香也慌了,上來就要撕姜晚的嘴:“你個死丫頭,胡咧咧啥——”
“我有沒有胡咧咧,你們自己知道。”姜晚把包袱往前一推,最後那三百塊錢原樣摔在石墩上,幾張票子被風一吹,散了幾張,“錢在這兒,東西在這兒,親事作廢。從今往後,我姜晚跟趙家,橋歸橋,路歸路。”
她轉身就走,腰桿挺得比來時還首。
身後,孫桂香還在跳著腳罵,一口一個“賤丫頭”“有娘生沒娘養”。趙志強卻一聲沒吭——他被戳中了命門,一個字都不敢多說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