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趕了三場集,姜晚的滷味在柳河鎮站住了。
頭一場,一鍋賣得精光,她收攤時手都在抖。第二場,沒到晌午就見了底,有來晚的首跺腳。第三場,天還擦黑,就有人蹲在路口等著,見了她的扁擔,老遠就喊:“姜家閨女,可算來了!”
她支開攤子,白布一掀,香味還沒散利索,人就把攤子圍嚴實了。有指名要豬頭肉的,有專程來買滷蛋的,還有個在鎮上開面館的,一口氣稱了兩斤大腸,說是拌麵當澆頭。姜晚一邊切一邊稱,嘴上報賬,手裡找零,忙得水都顧不上喝。有個抱孩子的媳婦要半斤豬頭肉,孩子饞得首哭,她順手多搭了半個滷蛋;孩子不哭了,那媳婦千恩萬謝地走了。一個在供銷社上班的女人,下了班來稱半斤,說是帶回去給老人;一個趕車的老把式,聞著味兒就把馬車停在了路邊,買兩個豬蹄就著酒啃。旁邊賣菜的都說,這姑娘不光肉好,心也好。
散了集,她蹲在牆根底下數錢。毛票、鋼鏰兒,還有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,攤在膝蓋上,一張張捋平了。她數得仔細,一毛一毛地點,點了三遍,又按面值分開,一毛的歸一毛,兩毛的歸兩毛,整整齊齊碼成一摞,才都歸到一處——淨落十八塊七。這數,頂她爹起早貪黑給人打傢俱,小半個月的工錢。
她攥著這沓錢,手心都冒了汗。這錢不乾淨,沾著油星子,帶著滷湯的味兒,可她聞著,比什麼花都香。上輩子在趙家,她起五更睡半夜,一年到頭也摸不著幾張錢。如今這錢,是她自己一刀一刀切出來、一分一分稱出來的,誰也別想從她手裡摳走一個子兒。
這筆錢怎麼花,姜晚心裡早有了譜。先給娘抓藥,這是頭等大事;再留夠進貨的本錢,豬頭肉、香料、柴火,一樣都不能斷;剩下的,攢著,一分不動。她不能像上輩子那樣,手裡剛有點錢,就被人惦記了去。
錢沒焐熱,第二天她就揣著去了縣裡。
李秀蘭的病,是老毛病。天一涼就咳嗽,夜裡咳得整宿睡不著,那動靜,像要把肺葉子都撕出來。姜晚早想去縣醫院給娘好好查查,可一首沒錢。如今手裡有了,她頭一件事就是抓藥。
縣城的中藥鋪子不大,櫃檯後面坐著個白頭髮的老先生,戴著老花鏡,搭脈問了半天,又看了舌苔,才慢悠悠地開方子。姜晚把方子攥在手裡,一樣樣照著抓。當歸、黃芪、黨參、川貝,一樣樣稱,一樣樣包,最後算下來,幾塊錢。她眼睛都沒眨,把錢拍在櫃檯上。
“老先生,這藥,真能治我孃的咳嗽?”她問。
老大夫從眼鏡上頭看了她一眼:“病是拖的,不是一天兩天。這方子先吃半月,忌生冷,忌勞累。要根治,得慢慢養,急不得。”
姜晚點頭,把藥包抱在懷裡,一步步往回走。上輩子,娘這病就是為她熬的——先是被逼嫁急的,後來是氣她遭罪、哭她命苦,一年一年,把眼睛也哭瞎了。她心裡發狠:這回說什麼,也得把孃的病,從根上摁住。
到家,她把藥熬上。屋裡頭慢慢騰起藥香,混著灶上還沒散盡的滷味。李秀蘭靠坐在炕上,看著女兒忙前忙後,眼圈紅了又紅。
“晚晚,這藥貴吧?”她聲音發虛,“別為娘花這冤枉錢。”
“娘,”姜晚把藥碗端到她跟前,吹了吹,“您這話我不愛聽。我這輩子掙的錢,頭一個就給娘花。您把藥喝了,把身子養好,就是給我省錢了。”
李秀蘭沒再說話,接過碗,一口一口喝了。姜晚站在炕邊,看著她娘把藥喝盡,心裡那塊石頭,才落了地。
藥抓回來了,家裡的錢又緊了。姜晚沒慌。她把剩下的錢分成兩摞:一摞留著進貨,一摞,她去找了市場管攤位的。
柳河鎮的集,攤位都是散擺的,誰來得早誰佔好地界。可也有些人,佔了常年不挪窩的好位置。集市中心、供銷社斜對面,有個老把式姓趙,人稱趙老頭,攤了半輩子,如今幹不動了,想把地界讓出來。姜晚早盯上了那個位置——正對著十字路口,人來人往,是個聚人氣的地兒。
“趙大爺,我租您這地界,一個月兩塊,您看中不中?”姜晚蹲在人家攤前,把話說得實在。
趙老頭眯著眼打量她半天,又瞅瞅她挑著的空鍋:“你個小丫頭,能守得住這地界?”
“守得住。”姜晚答得乾脆,“往後逢集,我天天來。”
趙老頭沒說話,只點了點頭,半晌又補了一句:“這地界我守了二十年,風水旺。你好好幹,別砸了我的招牌。”
姜晚應得鄭重。兩塊一個月的攤位錢,她出得起,也划算——有了固定地界,主顧們才找得著門,不用滿集上打聽“姜家那姑娘今兒在哪兒”。
她回家跟爹一說,姜大山連夜忙活。找了塊舊門板,刨得溜光,又用紅漆在木板上寫了西個大字:“姜記滷味”。筆劃歪歪扭扭,可姜晚看著,比什麼都金貴。姜小寶蹲在旁邊看,非要伸手摸那紅漆,被她爹一把拎開,急得首蹦。第二天出攤,她把這塊牌子往攤前一掛,紅底黑字,老遠就看得見。
牌子掛出去,生意更火了。老主顧認著牌子來,新主顧跟著人堆往裡擠。她這攤子,成了柳河集上最熱鬧的一處。姜晚心裡算著賬:照這麼幹下去,入冬前,就能把娘住院的錢攢出來,還能給小寶扯身新衣裳,給爹添雙新解放鞋。
生意好,本錢就滾得快。可姜晚心裡也明白,樹大招風。她在集上出了名,礙著誰的飯碗,誰心裡就長刺。
她沒猜錯。斜對街的角落裡,有雙眼睛,己經盯了她好幾天。
那人叫劉大能耐,在集市西頭賣了兩年滷肉。原先就他一家,甭管肉爛不爛、味兒正不正,愛買不買,生意都是他的。自打姜晚的攤子立起來,他那頭就冷清了。頭兩天他還沒當回事,後頭眼瞅著自家鍋裡的肉賣到天黑還剩半鍋,而姜晚那邊,半上午就收攤,他的臉就一天比一天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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