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沒接那張名片，先問了一句：“大買賣，多大？”
科長笑了，擺擺手：“不急，姑娘。我先記下你的攤子，改天再細談。”
他說著，把名片往她手裡一塞，轉身走了，混進散集的人堆裡，沒一會兒就沒了影。
姜晚攥著那張名片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縣食品廠供銷科，幾個鉛字印得清清楚楚。她把名片小心地收進懷裡，貼身放好。是機會還是坑，她心裡有數，可眼下不急著應，先把攤子站穩了再說。
正發愣，肩上的扁擔忽然一輕。
她回頭，霍沉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，一隻手己經把扁擔接了過去。
“賣完了？”他問。
“賣完了。”姜晚看著他，有點意外，“你咋來了？”
“趕集，買點東西。”霍沉說，眼睛往她空了的鍋上掃了一眼，“順道。挑擔子回家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可姜晚瞧見他軍裝口袋裡露出的半截麻繩，還有腳邊那點磨平的鞋印。這人怕是站在這兒好一陣子了，一首沒吭聲。姜晚沒戳穿他，只問：“你買的東西呢？”霍沉頓了頓，從兜裡掏出一包火柴，晃了晃：“買了。”姜晚瞧他那副樣子，忍不住想笑，到底忍住了。
他話不多，挑著擔子就往回走，步子邁得又穩又勻。兩個搪瓷盆在扁擔兩頭輕輕晃著，碰出叮叮的響。姜晚跟在他後頭，看他的後腦勺。這人肩寬腿長，走起路來像棵松。
走到半路，霍沉忽然拐進一條岔道。路兩邊是收過秋的田，光禿禿的，只剩些玉米茬子。天快黑了，西邊的雲燒得通紅。霍沉挑著擔子走在前頭，影子斜斜地拖在土路上。
“去我家坐坐。”他說，“喝口水。”
姜晚一愣，還是跟上了。霍家在柳河村東頭，三間土坯房，一個小院，院角種著一架豆角，牆頭上曬著幾串紅辣椒，收拾得乾淨利落。院門口有棵老棗樹，葉子半黃不綠的。姜晚早就聽說，霍沉他爹早年在部隊上沒回來，就霍母一個人把霍沉拉扯大。這個家是軍屬，日子也緊，可院裡院外拾掇得亮堂堂的，看得出主人家心氣兒正。
“媽，來客了。”霍沉朝屋裡喊。
一個老太太掀開門簾出來，頭髮花白，身子骨硬朗，眼睛亮得很。她一見姜晚，先笑了，笑紋擠得滿臉，跟朵老菊花似的。
“這就是晚晚吧？”霍母三步並作兩步過來，一把拉住姜晚的手，“沉子天天在家唸叨，說柳河村有個姑娘，退親退得有志氣，擺攤擺得有本事。今兒可算見著了。”
霍母的手又熱又糙，掌心有層老繭。她拉著姜晚左看右看，越看越喜歡，嘴裡不住地說：“這閨女，眉眼真俊，一看就是個能幹的。”姜晚被誇得不好意思，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姜晚的臉有點發燙。她張了張嘴，喊了聲：“嬸子。”
霍母拉著她進屋，按在炕沿上坐下，又轉身去灶上忙活。霍沉也不坐，蹲在灶前幫著添柴，動作麻利，看得出是幹慣了的。沒一會兒，霍母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麵條，上頭臥著兩個荷包蛋，蛋煎得金黃，邊上還臥著幾根青菜。
“吃，天不亮就出門，餓壞了吧。”霍母把筷子塞進她手裡。
姜晚捧著那碗麵，鼻子一酸。她自己家，白麵都難得吃上一頓，霍家卻拿白麵臥蛋待她。她低頭吃了兩口，才覺得肚子餓得發慌。霍沉坐在對面，也不說話，只把碗裡的蛋夾到她碗裡一個。“我不愛吃蛋黃。”他說。姜晚抬頭看他，他把臉別過去，悶頭喝湯。
飯桌上，霍母問起她的婚事。姜晚放下筷子，把話說得坦坦蕩蕩。
“嬸子，我不嫁人。”她說，“我先掙錢，給我娘治病，供我弟唸書。等家裡的日子過起來了，再想別的。”
她以為霍母會笑話她，一個姑娘家，張口閉口不嫁人先掙錢。誰知霍母聽了，不但沒笑，反而嘆了口氣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閨女。”霍母說，“女人家，自己有本事，比什麼都強。嬸子年輕那會兒，就是吃了沒本事的虧，才把苦日子熬到老。”
霍母說，她年輕時候也想出去做點小買賣，可家裡不讓，說她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丟人。後來男人沒了，她一個人拉扯孩子，才知道當初要是有點手藝、有點本錢，日子能好過不少。
她說這話時，眼睛往霍沉身上掃了一眼。霍沉低著頭扒飯，耳朵根有點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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