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玄衝進老屋時,濃重的血腥味己經壓過了草藥氣。
爺爺陳青山躺在木板床上,不是安詳離世——七竅滲出的血汙黑如墨汁,臉上爬滿蚯蚓般的青黑色血管,胸口衣物焦黑破碎,露出一個烏紫掌印,邊緣皮膚潰爛流膿。屋裡沒點燈,黃昏的光從破窗斜照進來,照得爺爺周身繚繞的那層稀薄黑氣無所遁形。
那是陰毒反噬的煞氣,正在蠶食最後一點生機。
“玄…兒…”
爺爺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氣音,眼球渾濁,卻死死盯著陳玄。他枯瘦如柴的手顫抖著抬起,指向牆角那個老舊樟木箱。
陳玄眼眶通紅,但沒掉淚。他天生“陰陽道體”,三歲就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——此刻,他清晰地看見爺爺頭頂三寸處,魂魄己呈半離體狀,被那些黑氣絲絲縷縷纏繞拉扯。這是邪術造成的“鎖魂傷”,死了都不得安寧。
他沒時間悲傷。
快步開啟木箱,裡面東西不多:一柄三尺長的桃木劍,木質暗紅帶天然雷紋;一面巴掌大的青銅羅盤,刻度繁複,中央指標微微顫動;一串用紅繩穿起的五枚古銅錢,油潤髮亮;還有一本藍布封面的手抄冊子,封面豎寫《陳家陰陽風水秘錄》。
“拿…過來…”爺爺催促。
陳玄抱起所有物件,跪到床前。爺爺用盡力氣握住他的手,指甲掐進他皮肉:“聽好…三件事…”
“第一,慎用水。”爺爺盯著陳玄的眼睛,“咱們這一脈,風水斷吉凶,符籙鎮邪祟,但‘水’之一字,既是生路,也是死門…往後佈陣施術,凡涉水局,務必再三斟酌…”
“第二,辨善惡。”爺爺咳出一口黑血,“你命帶陰陽道體,是福也是禍。福在能窺天機、鎮百鬼;禍在易招陰祟、惹覬覦…往後行走世間,人心比鬼可怕。助該助之人,斬該斬之惡…”
“第三…”爺爺呼吸陡然急促,另一隻手猛地攥緊陳玄手腕,“查真兇!我這次…不是尋常反噬…是有人…二十年前就盯上了咱陳家…布了連環局…等我鑽…”
他瞳孔開始渙散,卻拼死抬起食指,在陳玄掌心用力劃寫。
一個字。
水。
寫完最後一筆,爺爺手臂頹然垂落,眼睛仍睜著,看向屋頂橫樑。那樑上,不知何時貼著一張褪色的黃符,符紙一角無風自動。
陳玄渾身血液冰涼。水?爺爺剛說完‘慎用水’,臨死又寫下這個字……這不再是叮囑,而是用生命烙下的警告!
他不是懵懂少年。跟著爺爺行走鄉野十七年,見過屍變,鎮過河煞,解過陰婚咒。爺爺的本事,方圓百里誰不敬一聲“陳老先生”?能把他害成這樣,對方絕不是普通邪修。
“爺…”陳玄咬牙,把爺爺眼皮合上。
屋裡黑氣驟然翻湧,朝爺爺屍身匯聚。陳玄抓起那串五帝錢,懸於爺爺眉心三寸,低聲唸誦《秘錄》中的安魂訣。銅錢泛起一層肉眼難見的淡金微光,黑氣如遇剋星,嘶嘶退散。
一炷香後,爺爺魂魄徹底離體,朝陳玄點了點頭,化作點點瑩光消散。
陳玄知道,這是爺爺最後的欣慰——孫子能獨當一面了。
他收起法器秘錄,從爺爺枕下摸出一個粗布錢袋,裡面只有皺巴巴的八百多塊錢,還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——照片上是年輕的爺爺和一個模糊人影,背景似是一座古廟。
沒時間細看。
陳玄在屋後山坡選了塊向陽的吉地,親手挖坑,將爺爺用草蓆裹了葬下。沒立碑,只壓了三塊石頭,按北斗方位擺了個簡易的護魂陣。
做完這一切,天色己黑透。
山風嗚咽,遠處村落燈火零星。陳玄背起用破布裹好的法器,最後看了一眼老屋,跪下磕了三個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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