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安清被季雲松帶去執法堂，攏共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他本來還琢磨著一會兒怎麼解釋自己“看見怨氣”的特殊能力，結果季雲松從頭到尾只問了三個問題——叫什麼、從哪來、能幹什麼。沈安清老老實實回答：“沈安清，從很遠的地方來，會收屍。”季雲松沉默了片刻，大概是覺得一個凡人翻不出什麼浪花，又考慮到他手裡確實攥著一縷涉及宗門舊案的亡魂殘念，便揮了揮手：“先編入雜役房，待查清劉師叔失蹤案後再說。”沈安清就這麼領了一個銅製腰牌，上面刻著“青玄宗·雜役·丙字房”，外加一把砍柴刀和一床散發著黴味的鋪蓋。
雜役房在青玄宗外門最偏遠的一角，地勢低窪，常年不見日頭，屋子是用普通青石壘的，住了七八個人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。沈安清把自己的鋪蓋卷往最靠牆的角落一放，環顧西周，覺得這裡雖然破舊，但勝在清靜。至少沒人追著殺他，也沒人搶他的靈根——畢竟他沒有靈根。
“沈安清！挑水去！”一個滿臉橫肉的管事雜役踹了踹他的鋪板，丟過來兩隻木桶，“山腳下那條河，每天三趟，少一趟罰一天飯！”
沈安清拎起木桶看了看，桶底裂了兩道縫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嚥了回去。上班第一天嘛，什麼活都讓新人先幹，這規矩他熟——殯儀館那會兒他剛入職，連清潔阿姨的活都幹過。他默默出門，挑著那兩隻漏水的桶，一路慢悠悠地晃向後山。
雜役房的後山是一片荒坡，坡上雜草叢生，稀稀拉拉有幾棵歪脖子樹。沈安清挑著水從河道邊回來，走上一半，忽然頓住了腳。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那是腐敗、怨念、未散盡的死亡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，他太熟悉了。他順著氣味拐了一小段路，在荒坡背面的一片低窪地裡，看到了一堆東西。
屍骨。全是屍骨。
不知道多少具，層層疊疊地堆在一條淺溝裡。有的還連著半截衣袍，有的只剩骨頭，有的則是剛拋下沒多久，皮肉還沒完全腐爛，被荒草半掩著，露出半張青灰色的臉。沒有墳頭，沒有墓碑，甚至沒有一塊草蓆蓋著。就像扔垃圾一樣，扔在這裡。
沈安清放下水桶，沉默地站了一會兒。他以前在殯儀館見過被家屬遺棄的屍體——老人死了兒女不願來認領，停屍房一停就是幾個月，最後殯儀館貼上冷櫃耗電費。可那些屍體好歹有冷櫃躺著，有工作人員登記、編號、保管。這個修仙界的“屍體”，連這待遇都沒有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職業強迫症又犯了。
他蹲下身，把那具尚能辨認出完整輪廓的屍骨擺正，把被野狗拖散的頭骨和肋骨拼回原位，又把旁邊幾具斜歪著的骸骨一一捋首了，像給一排躺歪了的人整整齊齊地蓋好被子。他一邊弄一邊小聲唸叨：“腳該併攏，手放平。你們生前愛怎麼睡我不管，死後我見著了，就得按規矩來。”
等他擺到第七具的時候，西周忽然安靜下來。那種安靜很突然，讓人後頸發涼。纏纏繞繞的怨氣從屍骨堆裡湧出來，不兇惡，卻像一群不知所措的流浪貓，圍著他打轉，試探著，想靠近又不敢靠近。沈安清在怨氣裡看見幾縷若有若無的殘影——一個枯瘦的老頭，一個穿綠衣的婦人，還有一個矮墩墩的小個子，都在半空中飄著，臉上帶著茫然，嘴巴開開合合，透出一陣陣低沉的嗚咽聲。
“行了行了，別哭。”沈安清頭也不抬，繼續擺弄屍骨，“我知道你們死了沒人管，嘴巴張了幾年都沒人聽一句。今天我來了，你們有什麼想說的，一個個來，別擠。”
那幾縷亡魂像是聽懂了，嗚咽聲漸漸變小，又在他身邊繞了幾圈，最後乖乖地縮到屍骨堆旁邊，彷彿在等他完成手裡的活兒。沈安清幹了半個多時辰，把能拼的屍骨都拼了，又從坡上搬了幾塊石頭，在窪地西周壘了一道矮矮的圈圍，權當是個簡易葬坑。他還想立個碑，但實在找不到能刻字的平整石頭，只好作罷。
“條件有限，將就睡吧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站首腰，正準備挑水走人，身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：“你、你你你……你在幹什麼？”
沈安清回頭，看見一個雜役打扮的瘦小傢伙站在坡上，臉色慘白，手裡拿著的劈柴刀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沈安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的泥和腐土，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屍骨堆，覺得這副畫面確實不太好解釋，便指了指那堆屍骨：“收屍。怎麼了？”
瘦雜役腿一軟，連滾帶爬地跑了：“來人了！有人在後山挖屍體！”
喊聲驚動了附近幾個雜役，很快又驚動了執事弟子。當沈安清被帶到後山坡上的時候，現場己經圍了七八個人，有人探頭探腦地往那屍骨堆方向張望，有人捂著鼻子站在遠處指指點點。一個青衣執事弟子黑著臉走過來，正要開口訓斥，人群裡卻忽然傳來一聲帶著寒意的輕哼：“又是你？”
沈安清抬頭，看見了陳雅。她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裙，站在人群后面，冰藍色的劍懸在身側，目光掃過他衣襬上的泥，又掃過遠處那堆被他壘起來的屍骨，眉頭微微皺起：“你在後山做什麼？”
沈安清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。他指了指那堆屍骨：“看不出來嗎？收屍。”
陳雅沉默了一下，冷聲道：“後山有專門處理屍骸的雜役——”
“專門處理？”沈安清打斷她，“你是說把他們扔在溝裡，等野狗啃？”
“……”陳雅沒說話，但她身後一個執事弟子臉上明顯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。被挖出來後山屍骨無人收殮，這事擱在宗門裡，說大不大，說小也不算小，畢竟那些屍骨都是煉化後丟出來的殘骸，宗門一向默許“自行處理”的潛規則。可這種話，沒人敢當著陳雅的面說。
沈安清把話說出口，也沒打算繼續追問，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語氣平淡得很：“我沒什麼別的事，就是順路看見，幫忙擺一擺。你們宗門規矩多，我不懂，但冥途路遠，死後連個墳頭都沒有，這說不過去吧。”
他聲音不大，卻讓在場幾個雜役都低下了頭。有一個老媽子模樣的雜役嚅囁了一陣，忽然小聲說：“這位……這位小哥做得對。我閨女走了十年了，我還不知道她躺在哪呢……”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，她只好又縮了回去。
陳雅的目光在沈安清臉上停了好一會兒，涼涼地評價：“你倒是心善。只是天天與死人打交道，不知忌諱。”她說完這話，自己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自然。她想起山門前那縷殘影，想起這個凡人掌心攏魂的姿勢，心裡隱隱知道“粗鄙”二字說得並不公允。但當著這麼多人，她拉不下臉。
沈安清也沒計較，笑了一下：“陳仙子說得對，我這人確實晦氣。不過話說回來，你們修仙界也挺有意思——活人搶死人修為，死人斷了輪迴，連個墳頭都混不上。到底誰更晦氣啊？”陳雅被他一句話頂得說不出話來。她正要冷著臉轉身走人，山坡下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呼：“不好了！大牛哥倒了！渾身冒黑氣！”
人群呼啦一下全亂了。沈安清順著動靜望過去，看見一個濃眉大眼的雜役倒在地上，口吐白沫，渾身抽搐，臉色青黑，幾縷黑氣從他的眉心、鼻尖、耳孔裡往外冒，發出嘶嘶的聲響。圍觀的雜役們嚇得紛紛後退：“黑氣！是鬼氣！死人復仇了！”“快叫師父來！”“叫誰都來不及了！你沒看他快不行了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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