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安清在雜役房住了三天，發現一個真理：修仙界沒有人管死人，但有的是人不想讓死人爛在自己手裡。
第一天夜裡的丑時，有人敲門，他披衣起身，門外站著一個瘦小的雜役，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，看見他就跟看見救命稻草似的，話也不說，把布包往他手上一塞就要跑。沈安清一把拽住他：“你先說清楚，這裡面是什麼？”
雜役嘴巴哆嗦了半天：“是……是我娘。我娘三年前死在礦上，同門說她壽元盡了，可我偷偷去看了，她身上有被吸過精元的印子……我不敢聲張，只偷偷把骨灰搶了回來，一首不敢埋。聽說您能送人上路，求求您，幫我娘好好走一程。”他一邊說一邊跪下了，眼淚啪嗒啪嗒落在地上。
沈安清低頭看了看布包，又看了看那雜役哭得稀里嘩啦的臉，嘆了口氣：“行，放桌上吧。你明天早上來找我。”
他關上門，把布包開啟。裡面是一隻粗陶壇，壇口用泥封著，泥己經裂了縫，露出一股極淡的、帶著腐氣的涼意。他伸手在壇口上方懸了一下，像摸慣了體溫計一樣試了試，那涼意慢慢地、溫馴地貼在他掌心。
“三年前的怨氣，倒不是想害人，就是放不下。”他自言自語，把陶壇放在桌上，點了一根草香，又把白天擱在牆角的一塊木板削成小碑，用燒焦的樹枝在碑上刻了“楊門陳氏之靈位”七個字，插在窗臺下的泥土裡。“行了，明天尋個地方給你娘下葬，你好好過日子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那雜役來取罈子，看到窗下那塊小碑的時候，愣了好一會兒，然後在碑前磕了三個頭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。
但訊息傳得更快了。
第二天夜裡，來了三個人。第三天夜裡，來了七個人。沈安清每天白天砍柴挑水，晚上回屋剛躺下，門外就開始窸窸窣窣。送來的東西五花八門：有抱著骨灰罈的、有用衣裳裹著一截殘骨的、有提著一隻小陶罐說“這裡頭是我師兄的一縷魂”的，最離譜的是有人拎了一雙舊靴子來，說“我弟弟生前最愛穿這雙靴子，他死後我總覺得他沒走，您給看看他還在不在靴子裡”。沈安清看了看那雙靴子，認真地感應了一下，告訴他：“你弟弟不在靴子裡，你弟弟在靴子的後跟夾層裡縫了一小塊靈石，藏了快十年了，你自己摳出來吧。”那人當場愣住，摳開夾層，果然摸出一塊指甲蓋大的靈石，當場嚎啕大哭。
沈安清靠著門框，看著院子裡蹲著的、跪著的、抱著罐子站著的一排人影，忽然有種回到殯儀館值夜班時的恍惚感。那時候他也是這樣，家屬在門口排隊，他在操作間裡給遺體做最後的整理，忙到凌晨，一口氣灌兩口冷茶，繼續下一單。
“罷了。”他轉身從屋裡拿出他的木牌和草香，用燒焦的樹枝在一塊木板上寫下三行字，往院門口一掛：
一不收靈石，二不煉亡魂，三按流程辦。
落款：沈氏入殮。
收工的第三天夜裡，院子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。
那人穿著外門弟子的青灰道袍，面容方正，看起來二十出頭，帶著兩個抬擔架的隨從。擔架上躺著一具白布覆蓋的屍體，屍體被抬進來時還帶著寒氣，顯然是剛從儲存法陣裡取出來。
“沈……先生？”那弟子拱了拱手，笑容客氣得有些過分，“我叫趙尋，是二長老許永禾門下的弟子。聽說您能安魂超度，宗門裡一位師叔前日修行走火入魔暴斃了，大家都不敢碰，我斗膽冒昧，想請您幫忙給辦個體面些的後事。”
沈安清沒急著答話，先看了那屍體一眼。白布蓋著，看不出什麼，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極淡的、正在潛伏的怨氣——那怨氣藏得很深，像被壓在水底的魚，幾乎不冒泡。他蹲下身，掀開白布一角，看了看那人的臉。約莫西十來歲，面容青灰，嘴唇微抿，看著確實像暴斃。可沈安清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片刻，落在了他的太陽穴上。那裡有一道極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凹痕，像是被什麼灼過。
他又把視線移到屍體的頸側，掀開衣領看了看。鎖骨下方有一小片焦黑，顏色淺淡，若非專業眼力，幾乎會被誤認成屍斑。沈安清心裡“噢”了一聲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把白布重新蓋好。
“行啊，”他說，“抬屋裡吧。”
趙尋一愣：“您……不問問價錢？”
“我牌子不是寫了嗎？不收靈石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需要什麼準備？我馬上讓人備。”
“不需要，準備好了。”沈安清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身進屋，把三根草香點上，插在屋簷下的泥縫裡。他讓趙尋的人把屍體放在院中一張他用來晾草藥的木板床上，然後擼起袖子，打了一盆清水，又找來一塊乾淨的棉布。
趙尋站在旁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。沈安清知道他在看什麼。修仙界煉魂的手法五花八門，但大多要趁屍身“新鮮”時抽取魂靈，若是安葬流程拖沓，魂魄自然散去，那些人就什麼也撈不著。趙尋來這兒，就是想知道他會不會煉魂。
沈安清不慌不忙，先把那具屍體的白布徹底掀開，打溼棉布，從面部開始仔細擦拭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穩，像在擦拭一件瓷器。他擦乾淨了死者臉上的灰垢，用棉布沾著清水，一點一點地順著面部肌肉的紋理輕輕撫平因痙攣而扭曲的嘴角。他的指尖在死者右臉頰處停了一下，輕輕揉開一塊發硬的皮膚，那裡露出一個青紫色的指印——被人死死捏住臉骨留下的。
趙尋的眼神微微一跳。
沈安清沒抬頭，繼續手上的動作。毛巾浸過溫水，敷在死者的手臂上，然後把僵硬的關節緩緩揉開，將手臂平放在身側，像哄一個睡著的人重新躺好。他又從屋裡找出一截乾淨的麻布，在死者額頭上繞了一圈，打了個平結。“額頭開線了，得包一下。”
其實那是被什麼東西震出的裂紋，趙尋知道，沈安清也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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