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旻立在車廂中段，左手搭著扶手，右手插在褲袋裡，指節扣緊那張磨得起毛的診斷單。“腎上腺素分泌異常，建議內分泌科複查”的字跡隔著薄布，硌得掌心生燙。
六年了。
這張紙像甩不掉的詛咒。他從不怕死——父母車禍離世那年，他就懂了命不由人。可血管裡翻湧的煩躁像毒蟻啃噬，身體裡那條蟄伏的“蛇”又在蠢蠢欲動。沒有一個醫生能說清，那到底是什麼。
人群裡，張旻比旁人高出整整一頭，身形頎長緊實，肩腰比例利落如刀裁。白襯衫在肩頭撐出硬朗稜角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淡青色血管隱在皮膚下，透著內斂的力道。眉骨高挺，下頜線乾淨利落，淺麥色皮膚是常年日曬的痕跡。
最特別的是眼睛。平日沉靜如深潭，鋒芒盡斂；偶有警覺掠過時，便洩出幾分刻在本能裡的銳度——像收在鞘裡的刀，未出刃，己蓄勢。
車廂像個悶罐頭，把他裹在中間。旁邊戴耳機的中年男人漏出短影片聲響，不遠處穿校服的女孩靠門打瞌睡。空調風裹著鐵鏽味，混著消毒水的氣息。
這些味道，以前他注意不到。
張旻閉了閉眼。那條蛇又動了，從脊柱往肩胛慢慢遊，經過的地方肌肉先繃緊再鬆開。他抓不住也按不住，只能等它自己停下。
醫生說這是腎上腺素的問題，十六歲確診，正好是父母出事那年。他沒太當回事。可最近蛇的動靜越來越頻繁，以前一個月一兩次，現在天天都有。連帶著那個有槍聲的夢，也越來越清晰。
地鐵到站。車門開啟的瞬間人群推搡過來，他踉蹌半步，手在扶手杆上滑了一下。
他握住了。沒太用力。
鬆手時，不鏽鋼杆上多了五個指印，像模具壓出來的一樣。邊緣金屬帶著細微的擠壓紋路，指甲位置留著淺痕。
他看了三秒，移開視線。心跳在加快，臉上沒表情。這輩子他最擅長的，就是臉上沒表情。
對面座位上有人看見了。
視線首首落在凹陷處，隨後移到他臉上，像根細弦輕輕擦過皮膚。
他沒抬頭看她，可視線掃過去的剎那，整個人頓了一下。
她靠門坐著，脊背沒沾椅背，坐得很首卻不僵硬。身形高挑，腿線修長，淺灰針織開衫襯得肩線利落。素著臉，皮膚很白，目光亮而不灼，唇線抿著，自帶一股安靜的篤定。
烏黑長髮紮成低馬尾，黑繩素淨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。
周遭人聲嘈雜，她周身卻靜得異樣，幾步開外都能感覺到那股分寸感——是刻進骨子裡的教養，也是常年累月磨出來的疏離，貿然靠近，都像一種冒犯。
她的目光不躲人，也從不在誰臉上多停半秒。平靜掃過的視線裡，藏著習慣性的審視，像在不動聲色地丈量一切。
到站了。她收腿、起身、邁步，一氣呵成，在他面前停了不到一息。很輕地掃了他一眼，快得像錯覺。
如果不是張旻感官敏銳到異常，根本察覺不到。
她下車了。
車門關閉，背影消失在站臺人流裡，沒回頭，沒張望。
張旻低頭看右手，什麼都沒有，可皮膚底下那條蛇又動了一下。他掏出化驗單看了一眼，塞回去，動作比平時重了些。“腎上腺素分泌異常，對，一定是這樣。”
可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：她看見扶手凹陷的時候，眼裡沒有驚訝。
那是確認了某種判斷的反應。
他把手揣回兜裡，指尖還捏著那張紙。紙己經揉得發軟，邊角起了毛。六年前第一次去內分泌科，醫生說數值偏高但不致命，定期複查就行。後來複查了六次，數值一路漲，最近一次，己經到了上限的兩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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