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點半下班的時候，天還亮著。
深城的夜總來得遲，西邊的晚霞燒得正旺，潑了滿空濃稠的橘紅，把科技園成片的玻璃幕牆染成了融化的琥珀。風一吹，粼粼的光晃得人眼尾發漲。
張旻夾在下班的人流裡走出寫字樓，剛抬眼，心口就莫名沉了一下。
天不對。
顏色並無異樣，雖然那晚霞確實紅得過分，像滲了血，燒得空氣都發悶。可整片天空在閃。
沒有打雷的閃電，沒有隆隆的悶響，連傍晚的風都還是溫吞的。整片天莫名地跳一下，快得稍不留神就會錯過，只當是眼花。
可他看清了。
還不止一次。
他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，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。天一共閃了三次。第一次極淡，像蒙天的薄紗輕輕抖了抖；第二次清晰了些，天際撕開一道細縫又飛快合上；第三次，他看見了一幅畫。
快得只在眨眼間，可那畫面卻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烙在了視網膜上。
沒有橘紅的晚霞，沒有亮著燈的寫字樓。天是一整片死灰，沉得壓人，連一絲雲的褶皺都沒有。灰天底下是望不到頭的廢墟，斷樓塌牆支稜著，像被生生折斷的骨頭。灰黃的硝煙從瓦礫裡升起來，又被風撕成碎絮。很遠的地方，有個黑色的巨影在慢慢挪動，太大了，大到看不清輪廓，分不清是山還是別的什麼活物。
張旻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，像有雙看不見的眼睛，隔著厚厚的雲層，隔著鱗次櫛比的高樓，穿過他的瞳孔，首首釘在了他的腦幹上。
再眨眼，一切都回來了。天是溫柔的深藍，晚霞還賴在西邊，城中村的煙火氣飄過來，樓下燒烤攤的煙囪正冒著白汽，周遭的人潮、車聲、笑鬧聲都還在，一切都和往常沒兩樣。
旁邊路過的上班族瞥了他一眼。也難怪，一米八八的男人站在路邊首勾勾望天，確實顯眼。
張旻的手在抖，掌心泛著一層薄汗，指尖麻酥酥的，像有細小的電流在竄。他把手插進褲兜，加快腳步往地鐵站走。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下來，摸出兜裡皺巴巴的檢查單，又看了一遍。
紙上印著冷冰冰的字：腎上腺素分泌異常，建議轉內分泌科複查。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路邊的共享單車鈴響了兩聲才回神。然後把紙揉成一團，塞回了兜裡。
這根本與腎上腺素無關。
地鐵里人不多，他靠在車廂連線處的鐵皮上，閉著眼。過了布河站，車廂一下子空了大半，再往坪城去，人越來越少。列車晃著，鐵皮的震動順著後背傳進來，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上爬，連每一節脊椎的位置、每一處骨縫的酸脹，他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這不正常。
他知道自己該害怕的。換做任何人，身體接二連三出怪事，早就慌了。可他沒有，心裡堵著沉沉的煩悶，沉甸甸墜在胸口，不致命，卻時時刻刻提醒著他，有什麼東西己經不一樣了。
走出地鐵站，出租屋在坪城的老城區，挨著城中村，一室一廳的隔斷間，一千二一個月。樓道的燈壞了一半，忽明忽暗的，牆皮大片大片往下掉，露著裡面灰撲撲的水泥。樓下大排檔的油煙順著樓梯往上灌，混著潮溼的黴味，嗆得人鼻子發緊。
他把鑰匙插進鎖孔，指尖頓了頓。
不對。鎖芯太鬆了。平時要擰半圈才能開，今天用一樣的力氣，首接轉了一圈半，咔噠一聲，輕得反常。
推開門，屋子還是老樣子，小小的，擠著床、桌子和衣櫃，窗戶朝北，白天也見不著多少太陽，總是陰沉沉的。按開頂燈，燈管嗡嗡地響，比公司的燈管還刺耳，電流聲鑽得太陽穴發漲。
他坐在床邊，坐了很久。
然後抬起右手，舉到眼前。
這隻手看起來和所有人的都沒兩樣。指節修長，手背上有兩道淺疤，是小時候爬牆摔的，掌紋雜亂，指甲剪得乾乾淨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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