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陵州火車站的鐘樓傳來了整點的報時聲，悠遠而綿長。
他望向鐘樓的方向，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。
二十三歲，三等功，刑偵支隊的新星，前面是敞亮的大路，腳下是堅實的土地。
他覺得自己的人生，正走在最好的時候。
回到宿舍後，李達躺在床上，雙手枕在腦後，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出神。
隔壁房間傳來同事老錢的鼾聲，隔著牆板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伸手從床頭櫃上拿過那張三等功的獎狀，藉著窗外的月光看了看上面的紅印，又小心地放回抽屜。
抽屜裡還有一樣東西，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。
那是張強犧牲前半個月，在營地寫的一封家書草稿，還沒謄完就被緊急任務打斷了。
後來李達收拾遺物時把它留了下來，信紙上寫著：
“娘，等我這次任務結束，就申請休假回去看您。今年春節沒能回家，心裡一首過意不去。您腿疼的毛病好些沒有？我託戰友從縣城買了膏藥，寄回去您記得貼……”
信只寫到一半，後面的字跡潦草而倉促，在“貼”字後面劃了一道長長的線，大概是聽到集合哨音就匆匆收筆了。
李達沒有把信給張強的母親，不是不想給，而是不能給。
因為聽到張強犧牲的訊息時，張強的母親心臟病突發，搶救無效而溘然長逝。
李達拭去眼角的淚水，輕輕關上了抽屜。
月光靜靜流淌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。
他閉上眼睛，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。
明天還有新的案子等著，新的路要走。
他答應過老首長，活著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。
他會的。
那是初秋的一個傍晚。
李達騎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從公安局下班回來，警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中山裝外套。
路過大門口時，傳達室的李大爺衝他招了招手。
“小李，你爸今天下午去系裡開會了，你媽路過時託我帶給你捎句話，說晚上蒸了包子，讓你回去吃。”老孫頭笑著說。
他笑著道了聲謝，蹬上車子繼續往家騎去。
陵州師範學院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了，一片一片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下來，鋪滿了校園的林蔭道。
陵州師範學院的家屬院在校園最西邊，一排排紅磚灰瓦的平房，前後都種著槐樹和石榴。
李達家的房子在最裡頭第二排，院子不大，但被母親張香蘭收拾得利利索索，東牆根下種著一架葡萄，西牆邊搭了個雞籠，養了西五隻蘆花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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