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鴻儒端起張香蘭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,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:“今天開的是全體教師大會。上面下來了幾個人,傳達了新的檔案精神,要求各高校開展‘清理階級隊伍“運動。重點排查,家裡有海外關係的、曾經在舊社會任職的、有所謂”思想問題“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你媽那邊有個遠房表舅,早年去了香港,這事可能要被翻出來說。還有我前些年翻譯過幾本俄文的學術著作,雖然都是正經的地質學資料,但校裡有些人,怕是會拿這個做文章。”
張香蘭在廚房門口聽到這句話,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她是中文系的老師,平時話不多,但心思細,這些年在學校裡風風雨雨見的也不少。
她走出來,在丈夫對面坐下,輕聲說:“老李,你也別太擔心。那些書不都是學校圖書館借的嘛,上面有章子的,誰能說成是”毒草“?再說了,咱們這一輩子教書育人,行得正坐得端,怕他們做什麼。”
李鴻儒點了點頭,但眉頭並沒有鬆開。
李達放下筷子,看著父親的臉。
在他的記憶裡,父親從不是個輕易把憂慮擺在臉上的人。
當年他參軍入伍時,父親送他到火車站,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“去吧,別給爹丟人”,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飯。
可此刻,父親眉宇間那一抹沉沉的陰翳,讓李達心裡忽然硌了一下。
“爸,要不我找局裡的人問問?咱們公安局和上面多少也有聯絡,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麼風聲?”他說。
李鴻儒擺擺手:“你別摻和這個。你好不容易在隊裡站穩了腳跟,好好幹你的工作。你爸教了一輩子書,有分寸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李達也不好再追問。
但他心裡的那根弦,從那天晚上起,就悄悄繃緊了。
此後半個月,陵州師範學院的校園裡漸漸有了些異樣的氣氛。
以往熱熱鬧鬧的教工食堂,現在吃飯時大家說話都壓著嗓子。
以往見面總要寒暄幾句的同事,現在遠遠看見就繞道走。
學校裡貼出了大字報,紅紙黑字,有的批判某教授“宣揚資產階級學術思想”,有的揭發某講師“歷史不清白”,每天都有新內容,每天都有新名字被掛上去。
李達每天騎車穿過校園去上班,看到那些大字報前圍著一圈圈的人,議論聲嗡嗡的,偶爾能聽到幾個尖銳的詞語刺進耳朵裡。
他每次都加快車速,不願多看,也不願多想。
首到十月下旬的一天,他下班回到家,發現院門外的地上散落著幾片被踩碎的落葉,門口那塊墊腳的青石板也歪了。
他推門進去,堂屋裡沒人,母親臥室的房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低低的啜泣聲。
他快步走過去推開門,看到母親坐在床邊,手裡攥著一塊手帕,眼眶通紅。
父親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口,肩膀微微顫抖。
“媽,怎麼了?”李達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。
張香蘭抬頭看到他,趕緊用手帕擦了擦眼睛,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“沒事沒事,達子回來了?飯在鍋裡,你先去吃。”
“到底怎麼了?”李達沒動,眼睛緊緊盯著父親的背影。
李鴻儒緩緩轉過身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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