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桂嬸便來了,袖口溼著,沾著碼頭水腥氣。沈小滿正在晾衣裳。桂嬸蹲下幫她倒水,兩個人一個晾一個倒,半晌,桂嬸才開口:“小滿,那簪子……”
又是半句話。沈小滿不催,把衣裳抖開掛平,才聽桂嬸低著眼皮說下去。
“簪子是雲孃的。府城綢緞莊岑家大姑娘過門時戴的頭面。去年十月澗河發水,說人沒了,屍首也沒撈著。”
沈小滿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可人沒死。”桂嬸聲音壓得更低,“青蓮庵師太半夜把人撈上來養在後院。我送菜見過,過了年那姑娘緩過來了,認得人,說自己叫雲娘。”
沈小滿蹲下來與她平視:“簪子是雲娘落水時掉的,還是趙家從她手裡拿走的?”
桂嬸眼圈先紅了:“你……怎麼不問人?”
“問簪子就夠了。”沈小滿說。趙志宏驗過簪仍揪著不放,先前她還想不通,雲娘若活著,他當然怕苦主回來贖票。
桂嬸還想說什麼,門外一嗓子:“沈家娘子在麼?三日之約到了!”
桂嬸臉色一白,拎起籃子就要躲。沈小滿按住她:“您別走,坐著聽這賬怎麼算。”
劉管事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彆著短棍的漢子,自己腰間別把算盤,進門先掃一圈院子:“沈家娘子好閒情。”
“柴米油鹽,躲不過。”沈小滿拿出舊簿和借約擱在井臺上,“算算吧。”
“算過了。”劉管事拍下一張條子,“本息一總,十五兩二錢。”
沈小滿翻開借約:“三分息,三個月零一天,十二兩七錢整。多出的二兩五錢是什麼名目?”
劉管事眼皮一跳:“客棧腳費,跑腿辛苦錢。”
“辛苦錢不寫官帖,衙門認白紙黑字。”沈小滿翻到夾書籤那一頁,缺角騎縫印正對準他,“劉管事的賬房印和恆昌當鋪騎縫章,同缺一個角,左手倒右手吧?”
街坊裡劉嫂“咦”了一聲。劉管事笑僵住,把算盤啪地按在井臺上:“沈家娘子別拿紙片子寒磣人!”
沈小滿的目光落在他指節上,卻在他心底捉到一團念頭,雨夜,碼頭,棧橋邊,一宿沒閤眼。雲娘落水那晚,這人在碼頭守了一夜。這話她不會說出口,只把舊簿往前推了一寸:“賬目對不對,官署見分曉。”
劉管事胸口起伏,忽然笑了,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抖開:“賬的事趙老爺不計較。可這個,你好好看看。”
一張官署迴文。白玉簪當票,報失。
“趙老爺今早親自去的官署,走明白手續。”劉管事把迴文擱在井臺上,“你手裡那張活票,今日滿期,過了就是張廢紙。翻不了。”
沈小滿盯著那方鮮紅官印。日期,今早。桂嬸的話、庵堂門口那兩圈、這張迴文,擰成一股繩。趙志宏兩手一起出,按死票子,再去找人。
屋裡傳出陸知遠的聲音:“當票還在持票人手裡,當鋪單方報失,這手續未必經得起官署問一句。”
劉管事腳步一頓,沒接這話,只撂下:“趙老爺盤子大,碼頭那幾間貨倉,昨兒又換了新東家名目。”話一齣口像覺出說多了,抿抿嘴,帶人走了。
院門掩上,街坊散了。桂嬸還靠著牆根,臉色發白。
“小滿……那票子不能用了?”
“票子是死的。”沈小滿摸出當票展開,缺角騎縫印像隻眼睛,“人要是能找到,票子就能活回來。”
她把票子疊好:“桂嬸,青蓮庵在哪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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