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花穗子掃過臉側，扎得生疼。三人貼著河汊葦叢走，水沒膝蓋，雲娘牙關打顫。沈小滿把外衫脫下來裹住她，手指碰到夾襖裡襯，賬冊還硬硬地硌著。她心裡那口氣沒松，腳下也沒停。
陸知遠在前頭探路，回身低聲說後頭沒動靜。沈小滿沒應。方才那騎手撥馬北去時走得並不急，像記路似的走走停停。河汊彎多，馬繞兩道彎，就能把河面重新看全。
“走西邊，貼著葦子，別抬頭。”
雲娘跟上來，一步三回頭。走約莫兩裡，河汊窄成淺溝，她忽然站住：“你幫我到這步，圖什麼？”
沈小滿擰著褲腳的水：“趙志宏要的碼頭地皮，是我看中的鋪面地基。你手裡那冊子能掀他的舊賬，他忙著補窟窿，就顧不上搶我的地。”
“就這麼首白？”
“你是被賣過、被推過水的人。我跟你說我心疼你，你自己信麼？”沈小滿笑了一下，“賬算明白了再幫，幫完兩不相欠。你點頭，咱們是一夥；不點頭，到了鎮上我也給你找個安身處。”
蘆花絮落在雲娘肩上。她垂著眼站了半晌，動手解夾襖暗釦。
“不用等走到鎮上。”
布包從夾襖裡襯拆出來，巴掌大，油紙壓得扁扁的。雲娘蹲在葦叢邊剝開，露出藍布封面，邊角磨得發白。她當著沈小滿的面翻開：起手兩頁是岑家舊年流水，恆昌綢緞莊借銀字據，綾羅一百二十兩，絲緞料子折銀八十兩，各壓紅泥印。第三頁寫碼頭地契做保，白紙黑字，抵押三年。
“恆昌當年是空鋪子發家，本錢都是從岑家拆的，一分利沒收過。”雲娘手指停在第三頁，“三年一到，趙家沒還錢，反倒先把岑家絲行擠垮了。我家翁出事那晚，我連夜把這本冊子縫進夾襖裡。”
她往後翻，快到末尾時停住。最後一頁空空蕩蕩，只剩一道整齊的撕口，像拿刀裁過，沒有毛邊。
“什麼時候撕的？”
“落水前我把它藏在老宅灶膛夾層裡，託師太替我取回來，取回來就是這樣。”雲娘合上冊子，指尖撥著那道撕口，“最後那頁記的是一筆三百兩的支向，往府城走的數。這頁沒了，鏈就斷了。”
沈小滿心裡繃了一下。三百兩、府城，跟那騎手的來路對得上。她沒追問，目光落在雲娘指腹上，方才翻頁時，那指頭在撕口上停了整整兩息，像早就知道那裡缺了一頁。
“當簪那天呢？恆昌櫃檯裡的情形，你可還記得？”
雲娘記得真切。她拿白玉簪進恆昌櫃檯，話沒出口，側門走出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，抱著一疊走貨單據，對一個穿深色短打的人低聲交代了幾句。短打的點頭就走，出門翻身上了棗紅馬，鞍韂上搭著一方靛青布，繡著半個“錦”字。
“那人是府城綢緞莊的。今天在河汊對岸見著那匹馬，我才想起來。”
話剛落，馬蹄聲從北邊繞回來。陸知遠一把將兩人按進葦叢，從葦葉縫裡望出去，河對岸石子路上，一匹棗紅馬踢著蹄子來回走，鞍上搭著靛青布，正是方才那騎手。他勒馬立在高處，往蘆葦里望，像在找什麼。
“他找著路了。你們往前，我往東出去引開他。”
“不行。”
陸知遠一愣。沈小滿盯著那匹馬：“你一個人往東，等於把他往沈家門口帶。趙志宏巴不得有人領路。”她偏過頭，“你讀過府志，這一片西面有沒有過河的地方？”
陸知遠定了定神：“西去半里有舊渡口，水淺，石頭能過人。過了渡口是田埂，鑽進去就是鎮郊。”
“走。”
三人貼著葦叢往西摸。舊渡口的青石露出水面，水剛沒腳踝。踩過石頭鑽進田埂時，身後傳來一聲短促口哨，沈小滿回頭，見那騎手撥轉馬頭，朝西官道放開了跑。渡口邊爛泥裡留下半個蹄印的圈，進來，又折回去。
她蹲下來，手指壓進那半個蹄印。泥水渾著草屑，邊緣清晰，蹄鐵是新換的，深半邊壓在後側，馱過貨的壯馬才踩得出這樣的印子。方才勒馬的地方，一截幹蘆葦杆上掛著一角靛青布，她撿起來，布邊繡著半截“錦”字。
“府城綢緞莊的貨馬。趙志宏從府城調了人手過來。”沈小滿把布角收進懷裡，“這騎手是回去報信的。一個人報信，用不著從府城調馬，後面還有人。”
夜色壓下來時，他們到了桂嬸安排的廂房。門臉破舊，院裡晾著兩捆乾菜，離沈家隔著兩道巷子。桂嬸在門後等著，先給雲娘裹了件乾衣裳，又朝西邊努努嘴：“今夜西官道上來了兩輛空車，走得急，車板上有新釘的印子，車把式說是往鎮裡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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