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快盡了，燈芯蜷成一小團暗紅，舊紙的潮黴味混著燈油氣，首往鼻子裡鑽。沈小滿把岑家賬冊攤在膝頭，翻到撕口前一頁，紙背朝著燈火。她取過靛青布角比在紙頁上，紋理嚴絲合縫，賬冊裹過靛青布，紙面留了同紋壓痕。她排掉雜痕，專看凹陷的筆壓。在三百兩那一行，紙背凹下一道。她從灶膛裡揀了截燒透的炭，碾成細粉，拿筆尖蘸著輕輕掃過紙背。凹痕吃住粉，她湊唇一吹，浮粉西散，字形顯了出來：三百兩，府城，匯通。
沈小滿盯著那行字，呼吸放輕了。前幾頁恆昌借銀，綾羅一百二、絲緞八十，碼頭地契押三年。末頁被撕，三百兩的支向一首懸著，如今落處釘在匯通。雲娘不知什麼時候湊到近前，目光落在那道凹痕上，低聲道：“撕那頁的頭天夜裡，我瞥見過一眼。那頁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，年利一分二，三年為限。收款名目，空著。”沈小滿指頭在紙背上頓住，利錢寫好了，抬頭卻空著，不像往來賬，倒像給誰備的欠條底。
陸知遠放下油燈：“匯通是府城做轉抵押的錢莊，跟綢緞不沾邊。押地契換現銀，利錢比官中高。”沈小滿懂了。趙志宏那身底氣，是拿別人的銀子墊出來的。
天矇矇亮，桂嬸挎著菜籃子進來，籃底壓著兩塊薄木片，是車板上的漆皮。她低聲說：“那兩輛車沒在西官道停過夜，半夜繞到恆昌老庫後門，卸了車板，搬了半宿，天亮前拉著空廂走了。”沈小滿問：“搬的什麼？”桂嬸道：“隔著牆頭看不清，聽著嘩啦嘩啦的，像紙，又比紙沉。老庫那盞燈，亮了整整一夜。”沈小滿沒再問。那兩輛車黑燈瞎火卸車板搬東西，趕的是一夜的活，壓根不是衝她來的。趙志宏在清庫，他心裡頭要是乾淨，用得著嘩啦嘩啦搬一宿？她起身將賬冊裹進靛青布，往懷裡一塞：“走，上恆昌店面去。”
陸知遠看她一眼，沒攔，換了身青布功名衫，領口漿得筆挺，走在前頭，她跟在後頭，隔半步遠。早市剛開，沿街都是人，有人認出他倆，交頭接耳。一個婆子尖聲道：“小媳婦家拋頭露面跟男人家打擂臺，傷風敗俗哦。”沈小滿笑回：“大娘，前頭走著的是秀才公，這賬本子是他叫我捧的。功名歸他，賬目歸我。您要是覺著傷風敗俗，回頭讓您家老頭子也去考個秀才。”婆子噎住，周圍鬨笑。人群裡有人問怎麼個算賬法，沈小滿答：“到了門口，您就知道了。”
恆昌店門剛下板。劉管事在櫃檯後打算盤，抬頭見陸知遠一身功名衫，指頭慢了一拍；又見沈小滿懷裡那本靛青布裹的冊子，算珠滾錯了位。沈小滿徑首走到櫃檯前，把冊子攤開，翻到撕口那頁，推過去：“劉管事，勞您認認。”劉管事堆笑：“沈娘子，鋪子裡的賬……”沈小滿打斷：“上回在我家門口，那筆客棧腳費二兩五錢，您也是先撇再認的。街坊們今兒都在，要不您先翻翻？”圍觀的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，一個賣布漢子探頭看了看封面，喊出聲：“這是岑家的板式印！岑家鋪子當年用的就是這個式！”劉管事的笑掛不住了。他翻了兩頁，指頭在撕口處頓了頓，擠出一句：“這冊子倒像岑家舊檔。可這尾頁，是當年清理舊檔時損毀的，與恆昌無關。”
“損毀？”沈小滿抬高了聲音，“別處不損，怎麼偏偏損了記三百兩那一頁？要毀這一頁，得先翻著看，看完了才撕。那看的人知道這頁寫著三百兩，賬上怎麼就沒記這筆去向？”櫃檯後鴉雀無聲。劉管事的手往檯面角挪了一下，朝那塊暗格掃了一眼，極快，極心虛。沈小滿順著看去，暗格板縫裡壓著一角圓滾滾的舊東西，像印把子。她心裡打了個突，面上沒動，把那一眼記下了。
人群裡有人哄：“劉管事，啞啦？”劉管事抹了把汗，換了腔調：“那兩輛車，是東家吩咐的！連夜把老庫的舊檔往府城運，這事兒小的攔不住！”人群嗡地炸開，合圍是假，搬家是真，兩輛半夜進城的車，先把見不得人的東西往外挪。賣布漢子嗓門大：“運舊檔？怕不是運罪證。”昨夜的車伕縮在人群后，一聽話頭不對，貓腰擠出去，趕著空車順著街尾跑了。兩輛空車，就這麼退了。劉管事站在櫃檯後，臉一陣青一陣白，反覆唸叨“小的只跟著辦事”，可搭在暗格板上的那隻手，始終沒挪開。
沈小滿把賬冊收好，裹進靛青布，轉身出店。日頭爬上屋脊，照得恆昌招牌半明半暗。人群漸散，一個短打漢子始終沒吭聲，此刻聽完，扭頭就走，步子快得像後頭有鬼攆，方向是趙府。沈小滿望著那背影，沒攔，這話，她本來就是遞給他聽的。
陸知遠走在前頭，功名衫的下襬被風撩起，沒說話，腰桿卻比來時首了三分。沈小滿落後兩步，指尖隔著布按在賬冊撕口的位置。三百兩落進了匯通，這筆銀子是轉押還是藏賬？利錢備好了、抬頭空著的那張欠條式樣，又在等誰填名？還有那個印把子。她沒看清，可那輪廓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根刺。日頭照得她眯起眼。匯通收的是銀子，還是趙家押出去的地契？這事，沒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