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硯兒,為娘這一把老骨頭了,經不起折騰,你便替為娘好生陪公主去園子裡逛逛。”
這廂裴硯還在為母親對著公主提及自己兒時糗事頭疼,突然被母親斥責一聲,才回過神,他本想開口,侯府四處極少打理,帶公主去逛,怕不是丟人現眼,心知公主確也是一番好意,母親自父親去後,根本無心打理諸事,如今母親又想起父親,他在場,母親看著他,也少不得觸景生情,於是起身給公主引路。
一旁蕭蘭因也款款起身,又朝老夫人溫聲道:“那母親好生歇著,兒媳一會兒再來陪母親說話。”
老夫人連連道好,這個嬌公主兒媳多陪陪自己,她求之不得,不過兒媳要是跟自家這個不開竅的兒子處得好,她更開心。
侍立一旁的福安瞧著公主那番舉止,也不禁暗暗稱奇。這位嬌縱公主今日竟似轉了性子,在老夫人面前這般端莊嫻靜,全然不見在駙馬跟前那副嬌蠻做派,難道是因著顧及皇家威儀,不便在老夫人面前拿喬,才有幾分收斂。
越想越是這個道理,不禁可憐地看了自家爺一眼,這位公主任性不說,還有些小聰明,爺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。
裴硯無心留意福安的古怪神情,正自為難,侯府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景緻,剛領著蕭蘭因出了正院,一眼便落在了那乾涸見底、堆滿落葉的荷花池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又側身走了半步,好擋住蕭蘭因的視線,引著她往前頭的假山去。
他步子邁得極緩,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,顯是在刻意遷就蕭蘭因的步速,也稱得上體貼,只是走了一盞茶的功夫,蕭蘭因統共只聽得他對著自己說了三句話:
“這是福安院。”
“往前走一段就是假山。”
“路不好走,公主慢行。”
蕭蘭因心中既是好氣又是好笑。這人難道不明白老夫人叫他來陪自己遊園究竟是何意?她又不是真沒見過世面,非得要逛他家園子。這人到底是裝傻還是充楞。
不禁又想起老夫人先前那番話,他幼時調皮,老侯爺屢教不改,分明是個桀驁不馴的野性子,直到老侯爺去世,他才收了心性。
這也不難想,他畢竟是侯府唯一的男丁,註定了要身肩家族重責,擔起闔府榮耀,故而逼得自己沉穩持重,再不復兒時模樣。
可說到底,這並非他的本性,只是不得不為罷了。
在外人面前便罷了,可他在自己面前,為何也是這般模樣?
又走了一段,日頭升上來,晨間的涼意漸漸散去,蕭蘭因只覺燥熱難耐,兀自搖了搖團扇,根本不解熱,氣性也開始上來。
直至一假山畔處,瞥見石縫間幾株深藍色小花迎風招展,花萼上宿露未乾,剔透如珠。她步子一頓,刻意指著那小花問:“駙馬,這花倒開得別緻,叫什麼名兒?”
裴硯跟著駐足,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他原先想著假山不過是些石頭,到底不似其他地界明顯,倒忘了假山邊上還有個花圃,原先也種了幾株奇花異草,只是母親不上心,安排打理的下人也不是懂行的,該澆多水的花草澆少了水,不該澆水的又澆多了水。
如今這些花草死的死病的病,唯有幾株野花在風中招搖,實在算不得什麼好景緻,便如實答道:“公主,這是鴨跖草,多生於路邊野徑,沒什麼特異之處。”
蕭蘭因揶揄道:“本宮倒覺得它比那些名花更有生氣。本宮倒有不解,駙馬園中野趣盎然,倒與駙馬的性子大不相同。”
裴硯暗道,公主莫不是意有所指,看出來侯府四處凌亂,暗示自己該去提醒母親打理,他從前也不是沒有提過,可母親非說自己瞎講究,後來他也懶怠去管,只自己院子裡,無論如何也得打理整齊。
默了一瞬道:“園中有園中的規矩,草木亦然。母親命人打理時,並未特意區分貴賤。”
蕭蘭因此言分明意有所指他在自己跟前太過端正,竟也能被他繞回規矩二字上。
想來這樁婚事終究是不合他的心意,這才寧願裝聾作啞,連句溫存話都不肯多給。
這世間盲婚啞嫁多是如此,成了親,也就是搭夥過日子罷了,能相安無事已是造化。
他心裡怕是早認了命,只想著敷敷衍衍,做個面子情便算了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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