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前頭冷落,興許並非存心,他是忙慣了的孤身一人,這一時半會兒,怕是還沒回過神來,自己已然成了家,身邊多了個等著他的夫人,這茬兒……還沒顧上往心裡去呢。”
這話到底觸到了蕭蘭因心底那處最不願深究的角落。
其實她心裡明鏡似的,沉綠所言非虛。靖安侯府底蘊畢竟單薄,裴硯的祖父輩才掙下這份爵位,他若不拼命往上掙,這點家業遲早要在不遠的將來散作一縷青煙。
朝堂之上,文官治事,武官建功,可無論文武,畢生所求除卻權柄,便是那一份能流芳後世的爵位。那是廕庇子孫的福澤,也是家族在京城立足的根基。
親王、國公、郡公、縣侯……逐級而下,等級森嚴。降等承襲乃是常態,若子孫不爭氣,每一代遞降一級,直至歸零。唯獨那些立下不世之功或蒙高祖特旨的世家,才有資格永葆原爵,尊榮不墮。
譬如安國公府,那才是真正的磐石之基。連季霆那樣不承爵的次子,都能在京城悠哉遊哉地晃盪,不必為前程發愁,活得比誰都鬆快。
可靖安侯府不一樣。
老侯爺走得早,滿府的興衰榮辱全壓在裴硯一人肩頭。他若不拼、不爭、不在戶部熬幹心血,祖父掙來的這點基業,說沒便沒了。
他又哪裡來的閒情逸致,像季霆那樣陪人打獵說笑?哪裡來的餘力去細琢磨怎麼哄一個公主開心?
蕭蘭因垂下眼簾,心底那根因賭氣而緊繃的弦,究竟還是軟了幾分。恍惚間,裴硯那些早出晚歸、徹夜不燈的影子在腦海過了一遭。她默然良久,到底沒再計較,只低低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就你話多。”
沉綠聽出了她話裡的鬆動,抿著嘴偷偷笑彎了眼。
蕭蘭因斜睨她一眼,沉聲道:“記得將那香灰收好,回頭尋個靠得住的郎中驗驗,看看裡頭是否添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。”
沉綠連忙點頭應下,卻又遲疑片刻,到底沒忍住多嘴:“公主還是疑心有人心懷不軌?可奴婢這大半個月明裡暗裡盯著,著實沒瞧出什麼端倪。再者……”
她覷了覷蕭蘭因的臉色,大著膽子勸道,“上回謝姑娘說的也不無道理。方御醫當初不也提過麼?這熱毒或許得借男女之事、陰陽調和才能根治。您瞧,您如今跟駙馬爺……愈發融洽了,沒準兒這毒就藉著這事兒給解了呢?”
“融洽”二字一齣,蕭蘭因想起方才那場難以啟齒的荒唐,不由得惱羞成怒,音量陡然拔高:“誰跟他融洽了!每回發作都需借他才罷休,倒顯得我離不得他似的,誰稀罕!還不如去養個面首呢,好歹說話中聽,比那悶葫蘆強了不知多少倍。”
沉綠聞言即刻閉嘴,垂首將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她跟了蕭蘭因這麼多年,哪裡聽不出自家主子這分明是惱羞成怒?嘴上雖說不稀罕,可方才提起“每回發作都要借他”時,那語氣裡分明不是嫌棄,倒像是有幾分……欲蓋彌彰的嬌嗔。
她不敢再搭腔,只低低應了聲“是”,便退至角落去收拾香爐了。
帳外,裴硯端著那碟新切好的瓜果,腳步堪堪停在簾外。裡頭那幾句“誰稀罕”、“還不如養個面首”,一字不落地鑽進了耳中。
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翻騰起先前的情形,眉心微蹙,難不成是自己行徑太過粗魯,惹她不快了?竟惹得她生出這般怨懟,寧可去養個面首?
他在簾外躊躇片刻,終還是端著瓜果挑簾而入。
沉綠見狀,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。
蕭蘭因見他進來,本還泰然自若。可他那雙眼似要將她看穿一般,直看得她如芒在背,渾身不自在起來。
她索性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,眼不見為淨。
誰知那人竟欺身逼近,蕭蘭因下意識想要躲避,身子還沒來得及動,便被一隻鐵臂牢牢錮住,整個人順勢被抵在了狹窄的小榻上。
“幹嘛,熱!”她彆扭地掙了一下。
其實這天兒早已轉涼,況處深山林間,風穿林打葉,涼意沁人。這一聲“熱”,喊得實在沒什麼底氣。
裴硯自然聽出這是她的託詞,卻也不戳破,只俯身湊近了些,溫聲問道:“先前……可是臣太不知輕重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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