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樁陳年舊案,是到了該了結的時候了。
裴硯眸色一沉,提筆蘸墨。筆鋒落下,力透紙背,這一封請旨南下的摺子,他寫得極快,亦極重。此行關乎萬民生計,亦關乎他心中那口惡氣,他責無旁貸。
寫畢,他喚來心腹侍衛,封好摺子,低聲令道:“即刻送入宮中,呈遞御前,不得有誤。”
那侍衛領命而去,裴硯負手立於廊下,長嘆一聲。若非必要,他又何嘗願攪了這份清淨?
只是他更明白,有些事,避無可避。
公主府內,蕭蘭因醒來時日頭爬上窗欞已有些時辰了。她望著帳頂怔仲了半晌,只覺渾身痠懶,全是昨夜那場荒唐謝禮惹的禍。
她羞惱地翻個身,將臉埋進軟枕裡悶了半晌,這才慢吞吞地起身梳洗。
換罷衣裳,草草用過膳食,依舊避人耳目從側門溜出府去,直奔聆風閣。
謝雲舒正在二樓閣間翻書,聽見腳步聲有些急促,下意識抬頭,見是蕭蘭因,頗感意外道:“衛蘅之事既已平息,公主怎麼這時辰過來了?”
蕭蘭因沒好氣碎了一句:“這便算平息了?鬧出這麼大誤會,夫妻間指不定生了多少嫌隙。咱們既受了人家的銀子,這善後之事總得管到底。”
謝雲舒正端茶欲飲,聞言險些嗆住,忙擱下茶盞揉著發脹的太陽穴:“還能怎麼管?我瞅著季世子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。再說了,他那做派確實容易招人誤會,行事鬼鬼祟祟的,連國公夫人都以為他在外頭養了外室,他還能跟衛蘅真計較不成?”
蕭蘭因搖頭道:“眼下我也無甚章程,先給衛蘅遞了帖子,約她來這兒坐坐。若是無事倒也罷了,若是真生了嫌隙,咱們總歸要擔些干係。旁的且不說,銀子是定要退的。”
謝雲舒聽得退銀,嘴唇翕動,終是沒駁回去。此事確是理虧,喊人捉姦卻鬧出個大烏龍。雖說是季霖行事詭秘惹人猜忌,可人家到底一身清白,她們沒核實清楚,這銀子拿著實在燙手。她懨懨點頭:“罷了,你下帖,我備茶。”
蕭蘭因又道:“地窖裡還有壇青梅酒,一併取出吧。萬一話趕話聊僵了,喝兩杯也好有個臺階下。”
謝雲舒一怔:“那壇青梅酒?那是去年你跑去城外別院親手摘的梅子,盯著釀了三個月,本說留待過年。如今才八月,你便捨得了?”
蕭蘭因理直氣壯:“酒逢知己,得看值是不值。若今兒這事兒能收得漂亮,一罈酒何足掛齒?”
謝雲舒盯著她端詳片刻,眼底透出一抹玩味:“依我看,公主哪是替衛蘅賠罪,分明是想尋人對飲罷了。”
說罷不容她反駁,徑自起身朝外吩咐:“去,把公主那壇青梅酒起了,手腳仔細些,別磕碰了。”
衛蘅來得比預想中快,一進門,臉上那層窘迫還沒來得及遮掩,正要行禮便被蕭蘭因一把拉到了榻邊。
蕭蘭因也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問:“你跟季霖……回去後沒鬧彆扭吧?”
衛蘅聽聞慌亂地別過臉去,那抹紅暈順著臉頰一路燒到了耳根。嘴上雖沒說什麼,可那副不自在中透著幾分難為情的神色,已分明告訴蕭蘭因,不但未生嫌隙,怕是經了昨夜比從前更親近了些。
蕭蘭因見狀,心裡踏實了大半。謝雲舒更是眼尖,瞧見衛蘅那春水映桃花的神態,知道那銀子是退不出去了,嘴角笑意壓都壓不住,當即命人端上青梅酒,殷勤地給一人倒了一盞。
衛蘅平日裡循規蹈矩,極少飲酒,見公主與謝雲舒二人率先舉盞,她到底卻不過這番盛情,只得接過盞來,仰頭飲盡。
初時還有些拘謹,幾盞酒下肚,神色漸松,酒意助著談興,從她與季霖當年成婚那些陳年舊事,聊到謝雲舒被催婚的煩憂,再追溯到蕭蘭因這壇青梅酒的來歷,嬉笑間,那一罈清甜的酒液不知不覺竟已見了底。
衛蘅素來不勝酒力,這會兒酒意上湧,雙頰酡紅,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,軟綿綿地靠在引枕上,再沒了平日的拘謹。
謝雲舒見酒罈見空,興致不減,揚聲吩咐外頭:“去,把庫裡剩下的那幾壇果子酒也都起了。今兒高興,咱們不醉不歸。”
沉綠應聲而去,很快帶著幾個丫頭抱了幾壇酒上來。
謝雲舒親自斟了一杯,隨口問道:“對了,今兒聽府裡的下人嚼舌根,公主怎的把那個叫朝露的帶回府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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