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聖上念在公主面上留條活路,那也是終身圈禁,關在那暗無天日的院牆內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更有甚者,落得個腰斬棄市、九族連坐的下場。
他腦海中浮現出一樁舊案,那是老輩人閒話時提起過的。早年間有個駙馬,膽大包天,娶了公主尚不知足,竟在府中私養外室,還令其女扮男裝充作小廝,日夜帶在身側。後來那女子珠胎暗結,肚子終是藏不住了。事發之際,公主恰逢臨盆,受此驚嚇,一口氣沒上來,竟落得一屍兩命的慘局。
皇帝痛失愛女,盛怒之下旨意駙馬腰斬棄市,其九族親眷皆被推上刑場,給公主殉了葬。打那以後,新律便加了一條:駙馬私蓄外室者,不分情節輕重,一律以謀逆論處,誅九族。
念及此處,平安只覺兩股戰戰,腿肚子一陣陣發軟。
他咬了咬牙,往門板上瞟了一眼,那動靜攪得地動山搖,連窗欞子都在打顫。他能怎麼辦?衝進去把爺從榻上硬拽起來?借他幾個膽子,也不夠砍的。
橫豎自己是一條賤命,跟了這麼個要命的主子,還能指望什麼好下場?陪葬便陪葬,誅九族便誅九族吧。他沒爹沒孃,無牽無掛,光棍一條,倒也落得個乾淨。
只是鼻尖還是泛了酸。從爺八歲跟隨至今,鞍前馬後跑了十幾年,風裡雨裡都挺過來了,沒成想最後竟要因為自家爺沒管住褲腰帶而送命,這死因說出來都嫌寒磣。
他長嘆一口氣,將脊背重重往廊柱上一靠,閉上了眼。裡頭的響動依舊,而在他心裡,自己這口氣其實已經嚥了。
這一夜,註定漫長。
次日天方破曉,鄭懷仁已急匆匆趕至巡撫府。趙秉忠正在後堂用膳,正夾了一塊蟹粉酥往嘴裡送,見鄭懷仁入內,只抬了抬下巴,示其落座。
鄭懷仁也不拘禮,撩袍坐下,身子往前一湊,眉眼間帶著幾分狎浪:“大人,昨夜裴硯宿在方府,把方家養的一個家伎給辦了。”
趙秉忠箸勢一頓,抬眸睨他。
鄭懷仁嘿嘿一笑,咂了咂嘴:“據說折騰了大半宿,床板響到三更天,方府後院的丫頭們都臊得不敢近前。什麼欽差駙馬,到頭來也不過是個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的凡夫俗子,虧得咱們前頭還如臨大敵似的。”
趙秉忠擱下筷子,往椅背上一靠,眉頭卻依舊緊鎖。
京師傳訊,言裴硯此人與其父宛若一轍,非獨形貌酷肖,性亦相仿,精於籌算,心細過發,分毫必較。他聽之愈深,愈覺與當年裴謙無二。
昔日裴謙奉旨南下,豈是區區脂粉能惑之輩?今裴硯既尚公主,若真敢在外狎暱宿娼,那可是闔族性命相賭之事,他當真敢為?
趙秉忠徐徐搖首,眼中仍帶著幾分難以置信。
看出來巡撫大人疑慮並未因此消散,鄭懷仁不以為然地笑了笑:“大人您細想,這事兒看著是色令智昏,可往深裡挖,從來都不止是下半身那點樂子。”
他屈起指節,篤篤叩了兩下桌面:“駙馬這位置,聽著是皇親國戚風光無限,實則哪是那麼回事?公主是君,他是臣。見公主要行禮,公主坐他得立,公主賜食他才敢動箸。公主寢房不得擅入,惹了公主不高興,他在府裡連個屁都不是。外人眼裡的駙馬爺,在公主跟前首先是個附屬物件,其次才是個男人。”
說到這,鄭懷仁目光中透出一股子精明的算計:“三年五載忍得,十年八年呢?堂堂七尺男兒,在家裡永遠矮一頭,連夫妻拌嘴都不敢高聲,這種日子,換誰都得找條縫喘口氣。這裴硯是個能臣,年紀輕輕受陛下重用,豈能甘心長期受女人掣肘?”
“屬下琢磨著,他南下未必有什麼驚天圖謀,怕只怕是府裡日子過得太憋屈。此番離京,那是籠中鳥見了天,酒勁上湧,那美人兒再嬌怯怯地湊上去,軟酥酥喚一聲爺,這一聲,公主這輩子是斷斷叫不出口的。駙馬爺一時情迷,想嚐嚐當爺的滋味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鄭懷仁說完,身子重新靠回椅背,嘴角噙笑,一副您看我分析得可還入耳的自得模樣。
趙秉忠未置可否,目光有些出神,指尖輕叩著桌沿,沉吟良久,才略一頷首:“……聽著實是有幾分道理。”
他又頓了頓,語氣轉肅,叮囑道:“不過,盯著還是得盯著。派幾個人,死死盯著方府和知府衙門,裴硯的一舉一動,務必每日報我。”
鄭懷仁躬身應諾,拱手告退。待腳步聲遠去,趙秉忠重新執起筷子,對著盤中殘存的蟹粉酥出神。
按理說,裴硯身為欽差又貴為駙馬,他這做巡撫的理應早早登門拜見。可他疑心其此行未必止於賑災,便存心要殺殺這位駙馬爺的銳氣,故而刻意冷落,按兵不動。誰曾想,這一晾,竟晾出這麼個驚喜來。只是這驚喜究竟是是驚是喜,恐怕還得兩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