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嘞!”其中一個親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“這事若是讓公主殿下知道了,那可有好戲看了。”
平安不再接話,只是彎腰去搬另一隻箱子。心裡卻暗自嘀咕,公主殿下若是真知道了,大夥兒這幾顆腦袋都得搬家,到時候誰還有命看哪門子的好戲。
行李收拾停當,一行人便即啟程。待到了方家別院,卸下行李箱籠,平安又領著人進了正院忙活起來。
將最後一箱冬衣歸入正院東廂的櫃中,又順手理了理案上的端硯。自家爺最講究硯臺的朝向,伺候久了,他便是想馬虎也馬虎不起來了。
不多時,正院裡裡外外已然拾掇得清清爽爽,連廊下那隻陶土大缸都換上了新汲的井水,映著天光,襯得整個院落齊整莊肅,只等爺回來落腳。
正用袖口拭去額角薄汗,剛想鬆口氣,忽聞院門外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,夾雜著細碎的人語和箱籠磕碰的悶響。平安心頭猛地一跳,剛迎出兩步,便見幾個粗使婆子抬著一隻樟木箱直奔正院而來。
平安正欲開口詢問,一名面生的小丫頭卻先他上前,招呼婆子們調轉方向,避開正院大門,沿著西邊夾道往後院去了。
待那幾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,平安側首瞥向院角,原本灑掃的小廝正蹲在牆根下擦拭一隻銅腳爐,一旁上了年紀的婆子則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掃帚。
平安走近兩步,問道:“剛才那是怎麼回事?”
婆子抬頭,一臉茫然:“是流珠姑娘身邊的巧鶯。原先領著人是要往正院來的,不知怎的臨到門又折回去了,只說東西都往後院搬。”
平安微微頷首。東西起初要往正院放,說明那一位心裡頭確是存了這個念想,可臨到頭卻改了主意,乖乖挪去了後院,倒也說明她還曉得分寸。可說到底,只要存了念頭,野心就不是一般的大,他家爺可是駙馬爺,他家的的正頭娘子能是她做得的?
隨即又想,若非那有野心的,又怎敢招惹自家爺?念及此,他驀地覺得自個兒也是笨,竟到這會兒才想明白。
自家爺那般身份,尋常女子莫說親近,便是多看一眼,怕都要先怯了三分。再貪圖榮華富貴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個兒有沒有命去享。這世上,終究是沒有誰真的不惜命的。若連命都不顧了,定然是拿準了什麼,在圖謀著什麼大事。
這一位,沒準兒也別有所圖。可究竟圖什麼呢?平安一時也想不透,轉念又想,連自家爺那等聰明人都著了道,自己參不透,倒也不足為奇了。
他搖了搖頭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後院的方向瞥了一眼,壓下心頭紛亂,接著忙活去了。
與此同時,後院正房內,沉綠正指揮著人將幾口箱籠歸置齊整,把蕭蘭因的幾件換洗衣裳疊入櫃中,又將妝臺上的銅鏡擦了又擦。
後院較之正院,逼仄了不少。三間正房夾著兩間小小的耳房,院落雖還算寬敞,可青磚縫裡鑽出了些沒除淨的馬齒莧,牆角一架半枯的葡萄藤爬滿了灰撲撲的葉子。若是與公主府的後院相較,這裡未免太過粗陋野氣了。
沉綠手裡攥著抹布,欲言又止地絞緊了又鬆開。明明正院那幾間東廂房比這兒敞亮得多,窗子朝南,光線也好,終究是沒忍住:“主子,您怎麼住進這後院來了?”
蕭蘭因正倚著窗臺,手指擱在窗沿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。聽了沉綠的話,唇角微勾:“我如今可是流珠。”
沉綠一怔。她自然曉得主子眼下的身份是“流珠”,駙馬爺從外頭帶回來的女人。府裡那些婆子丫鬟嘴上喊著姑娘,背地裡吐出來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。什麼狐媚子、玩意兒,還有更難聽的。
先兒在方府,還不到半日,這些不入耳的汙言穢語便灌了一耳朵,她氣不過,主子是什麼樣的人,那些人知道什麼?她們也配?
如今倒好,到這別院來連正院都住不得,灰溜溜地縮在這半荒的後院裡。外頭那些人嘴上不說,心裡指不定怎麼編排,瞧,到底是沒名沒分的東西,連正院的門檻都邁不進去。沉綠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蕭蘭因看穿了她心底的那點委屈,收回目光:“如今這院子裡,誰知曉我是什麼人?那些灑掃的婆子小廝,哪個不是長了七八隻心眼?我要是大搖大擺住進正院,不用等到明日,外頭便該有人琢磨了,這女子什麼來頭?真的只是個……”
她頓住,沒將那幾個字說出口,只是輕笑了一聲,轉過臉來看著沉綠:“我如今不表明身份,倒也不是真怕有什麼危險,即便身份暴露,也斷然沒人敢將我怎樣。可若是在這時候就叫人看穿了底細,費盡心思演的這出戲,便白費那番功夫了。”
沉綠立在那兒,手裡的抹布被自己絞得皺成一團,好半晌才慢慢鬆開。她雖參不透主子到底有什麼盤算,但戲這個字她是聽懂了,主子如今並非胡鬧,而是另有所圖。
“那……奴婢去把窗臺上那盆文竹搬過來,好歹添點綠意。”
蕭蘭因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投向窗外,恰好落在正院東廂房的一角飛簷上,灰瓦上棲著幾片零落的枯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