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爺這是怎麼了?”她偏過頭,下巴輕抵在他肩窩處,“可是有心事?”
裴硯下頷微不可察地繃緊,點了點。他左手僵在膝上,右手懸在半空,似是不知道該往何處落,整個人透著股侷促。蕭蘭因敏銳地察覺到這副手足無措的窘態,心底疑雲更濃了幾分。
她又往他懷裡貼了貼,腰肢輕軟,後背有意無意地在他胸口蹭了蹭。誰知裴硯呼吸一滯,下巴竟往後撤了一寸,似要避開。
蕭蘭因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。這人到底犯了什麼毛病?往日在公主府時,他哪回見了她不是大大方方地攬過來?如今倒好,她主動投懷送抱,他反倒像個初經人事的毛頭小子,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。
她心中暗哼一聲,面上卻依舊笑意盈盈,柔順地從他腿上滑下,轉身去張羅晚膳。
膳食設在臨窗的案几上,幾碟清淡小菜,雖不及京城精緻,倒也透著一股子鮮香。
蕭蘭因在案邊坐定,夾了一筷子青筍放入他碗中,又貼心地盛了半碗熱湯擱在他手邊,一派溫柔賢惠的做派。
裴硯執著筷箸,在幾盤菜色間躊躇片刻,最終只夾起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,慢條斯理地嚼著,神色有些游離。
蕭蘭因瞧著他這副心不在焉的模樣,也懶得再維繫那副溫婉假象,草草吃過幾口便先去沐浴。
屋內水汽氤氳,蕭蘭因散著半乾的長髮,只著單衣坐在榻邊。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垂下的髮梢,眼神卻時不時瞥向門口,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沒處撒。
待裴硯沐浴歸來,剛走到榻邊,蕭蘭因忽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,順勢勾住他的腰帶,狠狠往下一帶。
裴硯毫無防備,整個人被她帶倒在床榻之上。蕭蘭因順勢翻身而起,膝蓋抵著床沿,雙手撐在他耳側,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。
“你方才作甚呢?”她眉頭緊蹙,眼底盡是煩躁,壓低了嗓音,“這院子看著清靜,指不定哪裡就藏著趙秉忠那幫人的眼線。做戲都不知道配合,一整晚魂不守舍、古古怪怪的,是不是存心要露了破綻給人看?”
裴硯仰面望著她,恰好撞進那雙燒著火的眼眸裡。那是蕭蘭因慣有的神色,不耐煩、不客氣,與方才那個軟語溫言、奉茶佈菜的女子判若兩人。
看著這熟悉的神態,他僵了整晚的肩背瞬間鬆弛下來,眼底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,抬手握住她的手腕,指腹在她內腕輕輕摩挲了一瞬,“臣只是不大習慣公主先前……那模樣。”
蕭蘭因回過味來,臉上一熱,拍了他胸口一掌:“不知好歹!我伺候你喝茶吃飯,你倒好,非要我兇你才舒坦?”
裴硯被她拍得悶哼一聲,眼底笑意卻更深,反手扣住她後腰,將人攬入懷中。
“公主用不著為我做到這份上。”他下頜抵著她的發頂,“那本賬簿,周炳文、趙世貴、鄭明堂等人皆記錄在冊。我已向孫茂才核實過,這幫人欺男霸女、草菅人命的惡事沒少幹,如今更借災斂財,惡意哄抬糧價藥價,視百姓死活於不顧。即便背後有趙秉忠、鄭懷仁撐腰,此等動搖國本的罪過,難道我就不敢跟他們算賬了?”
他頓了頓,手臂收得更緊了些:“況且公主引薦了方仲衡,此人慷慨解囊許下十萬石糧草,已解了眼下燃眉之急。”
蕭蘭因趴在他胸口,那股無名火氣一點點洩了出去。她原本還有些怪他這一整晚的魂不守舍,如今才知他是在為這些棘手之事煩憂。
心裡的彆扭散了,倦意便湧了上來。她額頭輕撞他的下頜,嘟囔道:“明日再跟你算賬。”
說罷,翻身從他身上下來,扯過被子一角蓋住自己,背對他蜷好。
裴硯側身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長髮,長臂環過她的腰身,在耳後低聲道:“睡吧。”
蕭蘭因往他懷裡縮了縮,算是應了。
次日天色微曦,裴硯便醒了。
他側身看了眼蕭蘭因,她猶自沉沉睡著,呼吸綿長。便自她枕邊抽回有些僵麻的手臂,替她掖了掖被角,又在床沿默坐片刻,指尖輕輕撫平她眉間睡夢裡微蹙的摺痕,這才起身更衣。
外頭平安早已候著,見他出來,忙壓低嗓音遞上幾份文書和一袋乾糧:“爺,知府衙門剛派人來報,城西堤壩今早又塌了一段,好幾個村子還泡在水裡,孫大人請您過去定奪。”
裴硯接過文書略略一翻,眉心立時擰起。利落地將文書卷起塞入袖中,大步流星往外走去:“備馬,去城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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