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立刻拿出了在名利場裡練就的玲瓏心思，一邊笑著接過名片，一邊極其接地氣地和大家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，甚至還主動幫拿手機的女演員調整光線角度。她嘴上說著“哪裡哪裡，都是造型師的功勞，我平時在家裡就是個不洗頭的宅女”，手裡則熟練地配合著鏡頭換著各種既上鏡又顯得溫婉的角度合影。
然而，就在她側身配合一個品牌公關調換站位、準備按下快門的剎那，她的視線穿過重重晃動的人影、穿過那些昂貴的西裝革履和搖曳的裙襬，不經意間落在了會場最前方、那個全場地位最高也最受矚目的貴賓席上。
不遠處的長條主桌旁，林楓正坐在一號主位上。
他今晚穿了一身極其正式、甚至帶了幾分肅穆感的黑色高定三件套西裝。馬甲和西裝外衣將他的身材勾勒得修長而筆挺，雪白的襯衫釦子規規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顆，領帶打得沒有一絲褶皺。在滿場為了彰顯個性而衣著華麗、甚至有些花哨的男士中，林楓那股常年坐在高位上、說一不二的冷硬氣質顯得格外扎眼，像是一塊立在花叢中的黑色玄武岩。
此時此刻，林楓並沒有動桌上那盤精緻的冷餐，也沒有去碰手邊的香檳。那雙藏在細黑框眼鏡後的、平日裡總是盛滿算計和冷漠的黑眸，正越過大半個宴會大廳的喧囂，沉沉地、一瞬不瞬地盯著沈青所在的這個方向。
沈青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。隔著數十米的人流和喧鬧的背景音樂，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林楓眼神里那種近乎實質的、沉甸甸的審視。那眼神不帶什麼溫度，卻帶著極強的佔有慾和審判感。
沈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正琢磨著要不要用端酒杯的動作遮擋一下視線，可還沒等她分辨出林楓眼神深處更復雜的那些情緒，一個穿著高定香檳色緞面禮服的女人，端著一杯紅酒，極其優雅自然地坐在了林楓身邊的空位上。
那個女人長得很漂亮，屬於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極富裕、極有教養的家庭裡浸泡出來的名門閨秀。沈青在娛樂圈混，對海城名媛圈的八卦也略知一二，那個女人是海城赫赫有名的建築世家江家的女兒江清漪。
沈青眼睜睜地看著江清漪側過身，身體微微向林楓的方向傾斜，紅唇微啟，有些熟稔而親切地對林楓說著什麼。她的臉上帶著極具分寸、絕不顯得諂媚，卻又透著絲絲縷縷親暱的笑意。
更讓沈青覺得心裡莫名有些發酸、甚至連手指都有點發涼的是，林楓竟然沒有像平時對待其他想要倒貼的女人那樣，擺出一副“離我三米遠，否則叫保安”的高冷死魚臉。
他聽到了江清漪的聲音，微微側過頭，整個人從那種盯著沈青的僵硬狀態中鬆弛了下來。
在江清漪說到某個趣處時，林楓甚至還微微頷首，低聲回應了幾句。隔得太遠，沈青聽不到他說了什麼，但她真真切切地看到，林楓那張經常冷得像個雕塑一樣的臉上，連唇角都配合地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、但絕對算得上溫和的弧度。
那一幕，在慈善晚宴會場頂部投射下來的暖黃色、水華般的燈光下很是養眼。那就像是一幅天生就該屬於那個階層的聯姻場面的前菜。
沈青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苦澀和發酵的酸氣，順著喉嚨口一路泛了上來，堵得她胸口發慌。
她一直自詡聰明，在領結婚證那一天起，她就在心裡給自己畫了一條清清楚楚的紅線。她告訴自己，她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合同工，跟林楓是絕對的各取所需。
“青青？青青？看鏡頭呀，想什麼呢這麼入神？來，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旁邊女演員有些疑惑的催促聲和手機鏡頭的咔噠聲，猛地把沈青有些潰散的思緒拉了回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將胸口那股莫名其妙、甚至讓她有些羞恥的低落與酸脹狠狠地壓了下去。在鏡頭亮起的千萬分之一秒裡，她重新抬起頭，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，對著攝像頭露出了一個溫婉、完美，卻不帶絲毫溫度的職業微笑。
深夜十一點半，慈善晚宴終於在一片虛偽而祥和的互道晚安聲中落下帷幕。
沈青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的工作室，然後再從工作室下班回到和林楓的住處。
卸妝、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經十二點多了。
很奇怪，林楓竟然還沒有回來。據沈青這三年來對他的瞭解，林楓和林家大宅那邊的關係一直都很淡漠，甚至可以用僵硬來形容。除了疼愛他的爺爺奶奶偶爾身體不適，或者家族有絕對推脫不掉的重大祭祀，平時管教他極為嚴格的老宅，他一年到頭也主動回不去幾次。
沈青躺在柔軟的枕頭裡，翻了個身，看著螢幕上亮起的微信介面。她白皙的手指在輸入框裡猶豫著，正糾結要不要客套地問一句林楓今晚到底還回不回來。
還沒等她把字打出來，林楓的頭像倒是先跳了一下，一條極其簡短的訊息發了過來：
【今晚不回來了。】
看著這乾淨利落的留個字，沈青挑了挑眉。哦，那就是去老宅了。
她沒有立即回覆，而是順手退出了微信，熟練地切到微博，去刷工作室剛剛發出來的晚宴官方精修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