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又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雷,是某種極重的東西翻了個身,震得地面微微發顫。風后腳邊的銅盆“嗡嗡”共振,盆裡那縷剛被引出的黑氣殘煙,竟重新聚成一絲,像條受驚的蛇,昂起頭朝東南方向探了探,然後“噗”地散了。
“全軍拔營!”風后吼道,“立刻!馬上!”
司營官是個西十來歲的老軍伍,姓陳,人稱陳鬍子。他拎著皮甲衝過來,臉都綠了:“先生!半夜拔營,軍心會散!三萬人的大營,說搬就搬,往哪搬?”
“往東南。”風后攥著石頭,八道刻痕瘋轉,最後齊齊指向東南,“三里外,土暖水活,背風面陽。”
“三里?”陳鬍子急了,“輜重、糧車、傷兵營,半個時辰根本挪不完!”
“那就只挪人。”風后盯著他,“陳司營,半個時辰後,這地方就是墳場。你要糧,還是要命?”
陳鬍子還想辯,帳簾一挑,黃帝走了出來。
他剛披上皮甲,頭髮還散著,顯然是被地底動靜驚醒的。身後跟著兩個親衛,舉著火把,火光把他臉上的疲色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帝!”陳鬍子像見了救星,“先生要半夜拔營,這——”
“拔。”黃帝只說了一個字。
“可——”
“聽風后的。”黃帝掃了一眼遠處地面,那裡,一道極細的黑縫正從兵煞殘軀下緩緩爬開,像墨汁在宣紙上洇開,“糧可以不要,人必須走。”
軍令如山。
三萬人的大營,像被捅了的馬蜂窩,瞬間活了過來。
士兵摸黑打包,輜重營趕著牛車,傷兵被擔架抬著,深一腳淺一腳往東南走。有人鞋都沒穿好,有人甲帶鬆了半邊,有人一邊跑一邊系褲腰帶。黑暗中,罵娘聲、牛叫聲、車輪碾過石頭的“嘎吱”聲混成一片,像一鍋煮開的粥。
風后站在營地中央,石頭平攤掌心,像一盞羅盤。他每走百步,低頭看一次刻痕,調整方向。夜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,他卻顧不上攏。
“偏了。”他衝前隊喊,“再往東偏半里,那裡有條活水。”
前隊斥候跑過去,果然在蒿草叢裡摸到一條沒凍透的溪流,水聲潺潺,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亮。
“神了……”斥候喃喃。
半個時辰後,最後一批後衛撤出舊營地。
風后站在新營地的高坡上,回望舊營。
那裡己經空了,只剩幾頂沒拆完的破帳,像被遺棄的骷髏,在夜風裡微微晃動。火溝的餘燼還冒著一縷青煙,細得像將斷未斷的線。
忽然,地面一顫。
不是悶響,是轟鳴。
舊營地中央,兵煞殘軀所在的位置,地面猛地塌陷下去,塌出一個三丈寬的黑窟窿。黑窟窿裡,濃得像墨汁一樣的氣沖天而起,在半空聚成一隻巨大的、模糊的手,朝東南方向抓了一把,然後才緩緩散去。
那手散的時候,指縫間漏下幾滴黑水,落在地上,“滋滋”作響,把凍土蝕出幾個小坑。
全軍回頭望,冷汗浹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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