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風起，總帶著點化外之地的野氣，刮過不遠處的竹林時，搖得滿嶺翠葉沙沙作響，像極了此刻蘇清月心裡的翻湧。
她一襲月白道裙，廣袖垂落如流雲，素手正捻著一片剛從枝頭落下的竹葉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竹葉邊緣竟被這股不經意的力道碾出了細碎的紋路。
眼前的張小五，還是一副草根模樣，粗布短打洗得發白，樸實無華，眉眼卻亮得像淬了朝霞的晨露，正緊盯著自己，連呼吸都放得穩了些，卻藏不住眼底那股子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執拗。
“災田？那是宗門埋在山腹裡的雷！大災之地！”
蘇清月的聲音清冽如泉，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凝重，鳳捲來的幾片竹葉被她隨手彈開，飄悠悠落在青石板上，
“那片地，封禁幾十年了，被視作禁忌，連內門弟子都不許踏足半步。不少好奇者結局都不妙…”
張小五撓了撓頭，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痞氣的認真：
“蘇師姐，我知道你是好心。可你想啊，如果是大機緣地，能輪到我嗎？能有我的份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往前湊了半步，距離把控得剛剛好，既不顯得冒犯，又能讓蘇清月清晰聽到他的話。
微風捲著他的聲音，混著竹林裡的清香，鑽進蘇清月的耳中：
“再說了，師姐你己經看到了，剛才演示那神識攻擊的毒物，那股子陰寒又詭譎的勁兒，不是憑空冒出來的——源頭，不就沾著那災田的土氣嗎？”
蘇清月心頭猛地一跳，捻指的動作驟然停住。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，方才演示時，小靈雨術中曾凝出一絲淡青色的毒霧，那霧靄確實連她自己都不敢輕易多沾。眼前這小子，不過是剛煉氣低階的草根修士，竟能收穫如此的毒物？
“那又如何？”
蘇清月強作鎮定，抬眼看向張小五，眉峰微挑，表面還是擺出了師姐的威嚴，
“沾了災田的東西，便是禍根。那片地，吞過靈植，蝕過法寶，連不少大修士神識探進去，都要被攪得七零八落。你我連築基門檻都沒摸到的，還想靠著那破地沾好處？莫不是被昇仙的迷夢衝昏了頭？”
她說著，抬手便要往張小五眉心點去。那是她慣用的神識攻擊手法，指尖凝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芒，看似輕柔，實則內藏詭譎，尋常修士被點中，神識會瞬間被纏上，她只是想點醒張小五，不要白日做夢了。
張小五卻不躲，只是睜著那雙清亮的眼睛，穩穩地迎上她的指尖。就在青芒即將觸到他眉心的剎那，他忽然抬手，輕輕握住了蘇清月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糲感，溫度卻溫熱得很，蘇清月只覺手腕一暖，那道即將破體而入的青芒，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托住了，緩緩滯在了半空。她驚得想抽手，卻發現張小五的手穩得很，指尖還在她手腕內側輕輕點了點，語氣裡滿是篤定：
“師姐，你看。這毒物能傷旁人，卻傷不了我。為何？”
他說著，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小團灰褐色的土塊，土塊表面還沾著些細碎的草屑，正是昨日他偷偷從災田邊緣挖來的一點泥土。那土塊被他捏在掌心，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靈光，與蘇清月指尖的青芒形成了奇妙的呼應。
“我昨日在災田邊蹲了很久，挖了這點土。”
張小五將土塊舉到蘇清月眼前，聲音沉穩又帶著點狡黠的鮮活，“你瞧，這土埋在災田深處，沾著最陰詭的地氣，卻沒被毒霧徹底腐蝕。我試了，用它裹著那毒霧，竟能讓青芒溫馴下來——這不是防禦，是‘化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底的光越發明亮，像極了赤霞山深處那汪被陽光照透的深潭：“師姐，禍與福，本就隔一層紙。災田是惹禍之源，可也是藏機緣的窩。你想啊，連大修士都扛不住的地方，能在裡面活下來的東西，得是多厲害的靈物？我能從裡面挖出能解毒霧的土，就說明那片地，不是隻吞不吐的惡獸——它是在篩，篩出能扛住它的人，給人傢伙計一條生路。”
蘇清月的呼吸，不知不覺間亂了。
她盯著張小五掌心的土塊，又看向他那雙毫不退縮的眼睛，心裡那道緊繃的防線，竟像是被這小子的話，一點點撬開了縫隙。
她從外門弟子熬到內門師姐，見慣了宗門的規矩森嚴，也見多了禁忌之地的恐怖。她一首以為，災田就是災田，是宗門必須死死按住的禍根，從未想過“反向思維”這西個字。
可張小五的話，像一顆小石子，投進了她沉寂了許久的心湖，濺起的漣漪，竟帶著讓她心慌意亂的力量。
“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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