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脈堂後山，有個地方蘇景明沒去過。
老褚帶他穿過火脈堂，從後門出去，沿著山道走了兩里路，拐進一個西面圍山的凹地。凹地中央並排立著十幾口火井，每口井口都燒著青白色的火，火苗不大，但燒得極穩，連風都吹不動。
“火場。”老褚說，“火德宗立宗以來，每一代練火遁的，都在這裡頭泡出來的。”
蘇景明走近一口火井，低頭看了一眼。
火底下鋪著一層厚厚的東西，像油又不像油，琥珀色的，緩緩流動。火苗就是從這層東西上燒起來的。
“地火油。”老褚說，“宗門前輩從山腹火脈裡一滴一滴引出來的，摻了東西，點著了，油夠了燒一百年不熄。”
蘇景明盯著那團青白色的火看了好一會兒。跟火脈堂火井裡的地火完全不同。火井裡的地火是活的、熱的、認人的——他進去的時候，地火裹著他、護著他、給他讓路。眼前這團火，安靜地燒著，像一塊不會動的石頭，沒有溫度，沒有脾氣，只有冷冰冰的“燒著”兩個字。他不知道是地火油的關係，還是這火本來就是給死物用的燃料。他忽然覺得，火井裡那口火，像親的。眼前這十幾口火，是借來的。
蘇景明抬頭看了一圈。十幾口火井，呈環形排列，兩口井之間隔著七八丈，火光把凹地照得亮堂堂的。井邊站著幾個上了年紀的弟子，衣著樸素，不聲不響，見老褚來了，只遠遠拱了拱手。
“看火的。”老褚說，“火場裡每一口井都很重要，都得有人守著。火滅了，路也就斷了。”
蘇景明看著他，等他往下說。
老褚走到第一口井和第三口井之間，站定：“火遁，是門對門。”
他指了指第一口井：“這頭火，”又指了指第三口井，“那頭火。你從這頭扎進去，從那頭鑽出來。”
蘇景明看著那兩口井：“怎麼鑽？”
“你聽著。”老褚蹲下來，用手指在灰地上畫了兩個圈，“每一團火，都是一道門。門是關著的。你想從這門進那門出，得先讓兩扇門對上。”
蘇景明皺眉：“怎麼對上？”
“兩團火，炁脈一致了，門就通了。”老褚說，“你練出來的火，跟你自己的炁是一路的。你留一道火種在某處，那道火種裡帶著你的炁。你再從另一道火裡進去，那道火的炁脈跟你的火種同根同源，兩扇門就搭上了橋。橋通了，你就能從這頭到那頭。”
他在地上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：“你自己養的炁，跟你種下的火種，是一根繩上的。你從這頭門進去，順著那根繩，從另一頭門出來。中間這段，是空間本身，你不在路上走，你是在空間裡穿。”
蘇景明盯著灰上那條線：“中間這段……”
“中間這段不好走。”老褚站起來，“你以為空間是空的？不是。你看不見的、摸不著的東西，比地上的石頭還多。你肉身進去，空間會攪你、扭你、扯你。肉身扛不住那種攪法，進去了就出不來，或者出來了也不全乎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凹地邊緣那塊石頭：“當年有個弟子，從這頭火進去，沒從那頭火出來。火滅了，人在空間裡散了。只剩那塊石頭。”
蘇景明看著那塊石頭。
“那怎麼過得去？”
“所以我說了，化火。”老褚說，“你肉身進不去，就把肉身化了。你化了火，空間攪不動你。你從這頭火進去，散了，順著那條連通的門路，到那頭火再聚回來。門路是通的，你把自己變成火，就能從門路上走過去。”
蘇景明想了想：“所以我得先有自己的火種。”
“對。你留的火種越多、越遠，你能去的門就越多。”老褚說，“你留一道火種在山門口，山門口那團火就跟你的炁通上了。你從火場這頭火進去，順著那條門路，出來的時候人就在山門口了。”
“那要是那道火種滅了呢？”
“滅了，門就關了。你跟那頭火的連通就斷了。”老褚說，“所以老輩出門，走一路留一路的火，還得有人看著、續著。火在，門就在。”
蘇景明低頭看著灰上那兩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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