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這一天下來,小孩又是給他引路,又是給他講鎮子上的趣事,乖巧得很,話也軟和,怎麼都不像那些人嘴裡說的樣子。豐平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:興許就是鎮上人家的事,跟他一個過路的沒關係。
走到鎮尾一座破牌坊底下,小孩忽然站住,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:“大哥,我帶你去看個神秘的地方,保準你沒見過,好玩的很啊。”
豐平看著他:“神秘的地方?”
“嗯!”小孩眼睛亮晶晶的,“離這兒不遠,就在鎮外頭。那裡頭可有意思了,你看了一定喜歡。”
豐平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鎮子邊上不太平,麵館老闆的話,還有那些鋪子老闆躲閃的眼神,潑皮們那句“釣肥魚”,一下子全湧了上來。
可他又實在想不明白,一個小孩,能把他一個大活人怎麼著?仙人跳?
他看了小孩一眼。小孩仰著臉,眼巴巴地等著他答應,一臉的天真。
“行啊。”豐平說,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他倒要看看,這小孩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小孩走在他前面,腳步輕快,七拐八拐的,盡挑些背街小巷走。豐平在後面跟著,越走越覺得不對。
出了鎮子,路就變了。青石板沒了,成了土路,再往前走,土路也窄了,兩邊全是荒地,雜草齊腰深。路越來越偏,人越來越少,連條狗都看不見了。
豐平放緩了腳步。
“哎,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?”他喊了一聲。
小孩沒回頭,聲音從前頭飄過來:“快了快了,就在前面。”
他抬頭,往遠處看。
前頭是一片窪地,黑黢黢的。窪地邊上杵著一座窯,煙囪早就塌了,窯身也垮了半邊,黑洞洞的窯口像張著嘴。窯前頭蹲著幾個漢子,叼著煙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
豐平腳步一頓。
就在這時,走在前頭的小孩忽然回身,一把抱住他的腿,死死箍住,扯著嗓子喊:“人帶來了!”
豐平低頭看他。
小孩仰著臉,那張怯生生的臉早沒了,換了一種很熟的笑,那種笑,豐平見過,街上的野狗搶食得逞的時候,就是那種笑。湊近了看,他臉上那塊暗紅色的胎記更瘮人了,皺巴巴地糊了半邊臉,這會像一片沒長好的疤。
窯前那幾個漢子聽見喊聲,丟下菸頭,呼啦啦全站了起來,朝這邊奔過來。
豐平沒動。
幾個漢子越跑越近,小孩抱著他的腿,仰頭看著他,愣住了,他怎麼不跑?
“大哥,”小孩的聲音忽然有些發虛,“你……你不跑啊?”
豐平低頭,看著那張仰起來的、帶著疤的臉,忽然什麼都明白了。麵館老闆欲言又止的那半句話,鋪子老闆們躲閃的眼神,潑皮們那句“釣肥魚”,原來從頭到尾,說的是這一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