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一聲驚叫。耿春蹲在門邊,手裡攥著兩根柴,眼睛瞪得溜圓:“你、你怎麼突然從火裡蹦出來了?!你不是往東走了嗎?!”
“回來看看。”蘇景明拍了拍身上。
“看看?!”耿春跟在他屁股後頭,“大老遠鑽火裡,就為回來看看?!”
“嗯。”蘇景明應著,手己經開了櫥櫃,摸出兩塊臘肉、一袋炒米,又踅到牆角,搬下那口醃菜罈子。
“哎哎哎!”耿春趕緊攔住,“那是豐平的罈子!”
“他不在家。”蘇景明掀開蓋,抓了兩把醃菜,罈子蓋好,撕了張紙壓上去,寫了三個字:欠半壇。
“回頭他真回來,你就說是我拿的。”蘇景明把吃食攏進懷裡,“他的記我賬上。”
耿春:“……”
蘇景明轉身往火塘走。耿春一把拽住他:“你這來去一趟,師父知道嗎?”
“他讓我省著花。”
“省著花是省路費!”耿春氣笑了,“你倒好,鑽火裡回家偷醃菜!”
“都一樣。”蘇景明掙開他的手,往灶膛裡看了一眼,火還旺著,“柴,麻煩你照看著。”
“誰給你照看!我是上山採藥,順路!順路你懂不懂!”
蘇景明沒接這話,一步邁進了灶膛的火裡。火苗一晃,人沒了。
耿春站在原地,張了張嘴,半天沒出聲。末了蹲下去,把撒了滿地的柴一根一根撿起來,添進火塘,添得比哪回都仔細。
破廟那堆火,等他回來的時候,己經塌了大半,只剩幾根柴還紅著。
蘇景明心頭一緊,幾步過去,把邊上的乾柴架上,彎下腰,慢慢吹了幾口氣。火苗又竄了起來,他才鬆了口氣,一屁股在火堆邊坐下。
他緩了一會兒,才伸手,一撮炁按下去。火滅了,一點火星都沒留。
臘肉炒米吃了幾天,又見底了。這回他再想鑽,摸了摸懷裡那包錢,又改了主意。他到底是花了那錢——在鎮上買了雙新鞋,又添了兩斤乾糧。一邊花一邊在心裡記著賬:豐平,這筆錢師兄記下了,回頭還你。
他揣著那包錢,一路往東。
出了鎮子,路一天天變了樣。路邊的草先是深過腳踝,再過幾日,兩邊的樹連成了片,把日頭遮去一半。趕場的人頭上盤著帕子,背上的揹簍比人高,說話的調子,他漸漸有點聽不太懂了。
鞋底磨薄了一層又一層,他倒不急,走一陣歇一陣。從破廟那晚算起,走了大半個月了。三一門還遠,可路在腳下,總會到的。
這天傍晚,他翻過一道梁,前頭的山坳忽然敞開了。
山坳那邊,是一層一層的梯田。
田裡灌著水,這時候只剩一點天光,水面泛著白。田埂上立著幾座吊腳樓,木頭架子,茅草頂,簷下掛著曬乾的辣椒和玉米,風一過,辣椒串子便輕輕晃起來。
他站在田埂邊,看了好一會兒。
這條路,有些眼熟。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走過。
他就著最後一點天光,朝山坳裡走。走著走著,想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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