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維翊寫滿了那張紙。
墨色從開頭的濃黑漸漸轉淡，中間只蘸過一次。謝琬坐在書案另一側，看他一氣寫完，將筆擱上青玉筆山。
“這一回沒借旁人的。”他說。
文章的確好。起首追敘先祖受封，往下寫侯府幾代守邊、治家，又寫今歲君臣之義。辭句不滯，提到賀維楨護駕受傷時尤其剋制，沒有將血肉之痛鋪陳成供人讚歎的奇事。
謝琬從頭看到尾，又翻回第二頁。
“哪裡犯了忌？”賀維翊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稱謂錯了？”
“也沒有。”
“那你為何又看一遍？”
謝琬把兩頁紙並在一起：“因為若把末尾的名字遮住，這篇文章換族中任何一個會寫文章的人來讀，都說得通。”
賀維翊靠回椅背：“祭文原是替全族告祖，又不是一封私信。”
“侯爺主祭，自會替全族告祖。這裡另有一段，是新世子奉詔承序後第一次向祖宗陳告。”謝琬指著紙上承序二字，“你寫了皇恩，寫了父命，也寫了大哥的功勳。唯獨沒有寫，你為何站在這裡。”
“為何還用寫？天下人都知道，是大哥傷重，聖上改了冊命。”
“那是事情怎樣發生，不是你站在這裡以後要做什麼。”
賀維翊將紙抽回去，目光從自己寫下的句子上一行行掃過。整篇處處有他，執筆的人是他，落名的人也將是他；可那些句子像一座修得西平八穩的長廊，恰好繞過了最中間那間屋子。
“我要是寫自己承了世子位，”他說，“大哥就躺在一旁，族裡的人聽著，像我在拿他的災禍告祖邀功。”
“你不寫，旁人便會以為你只是替他站一站。等他好了，位置仍該還；等他不能好，責任也像還留在他那裡。”
賀維翊抬眼：“你也覺得我盼過這一日？”
謝琬沒有順著這句替他洗清：“我不知道你從前每一刻想過什麼。我只知道這道冊命不是你求的，世子位卻己經落在你身上。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為真。”
窗外有人來回稟，侯爺午前要看初稿。賀維翊應了一聲，又把人打發走。
“我原只想看看大哥頭一回怎樣寫。”他用指節壓住紙角，“不是要改他的名字冒充自己的。我只是想知道，這樣的話怎樣說才不會錯。”
“那便去問他什麼是事實。”謝琬道，“至於你該說什麼，他己經把空紙留給你了。”
長房只許他們進內室一刻鐘。
賀維楨上午己經飲過水、翻過身，臥在墊高的軟枕間，胸前覆著薄被。賀維翊的初稿由衛令華接過，放在床側小几上，沒有首接塞到他手中。
“我不叫你替我改。”賀維翊先道，“只想問一件事。你第一次以世子身份寫大祭祭文時，承序那一段是如何落筆的？”
賀維楨看著他，開口很慢：“你文中，誰承了世子位？”
“聖上改立，父親領命，你又親自辭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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