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仍不對？”
“若祖宗只聽這一段，最明白的是你不想要。”
“我本就不想這樣得到。”
“那你己經得到了以後，肯要什麼？”
小刀停在紙上。
謝琬沒有奪過筆替他改。她把第二稿讀完，仍原樣放回去：“你怕宗族以為你從兄長的災禍裡得了好處。”
“難道不是？”
“是。”
賀維翊眉心一動。
“大哥受傷不是你所求，世子位卻確實因此歸你。你沒有害人，不能叫你有罪；你己經受益，也不能因一句不願便當作沒有得到。”
“這話若照寫，倒像一篇供狀。”
“所以不能由我寫。”
賀維翊把筆遞向她：“只給一句開頭。”
謝琬沒有接：“今日我給你一句，明日遇到另一件不願認的事，你仍會先來問哪一句最穩妥。大哥不肯做的，我也不做。”
“你們倒像商議好了。”
“沒有。只是你問的是同一個問題。”
賀維翊仍握著筆，沒有立刻收回：“若我寫錯一句，父親會刪，大哥會看出來，你也會知道。既然人人都能看出，何必非要等我自己繞到那一句上？”
“因為我們能替你刪錯話，不能替你許諾。”謝琬道，“你若只求一篇禮文周全，現在這篇己經足夠。可正祭之後，外院來請你定事，宗族來請你擔責，他們不會先去問這句話究竟是誰替你想的。”
“所以你連磨墨也不肯？”
“墨可以替你磨。”謝琬取過硯旁的水滴，添了兩滴清水，“寫什麼不替。”
她緩緩研開己經發澀的墨，待墨色重新勻了，便把硯臺推回原位。能替的事做完，不能替的那一處仍空著。賀維翊看了她一眼，終於沒有再把筆遞來。
他盯著紙看了許久，忽然笑了一聲：“我從前給曲子填詞，一席酒沒散便能得半闋。教坊裡的老師傅嫌我用典太滿，從沒問過我‘究竟要說什麼’。”
“因為曲詞寫壞了，最多換一張紙。”
賀維翊不笑了。
他提筆將“從未覬覦”起頭的一段全部劃去。墨痕壓過精心寫就的字，紙頁再不能送到宗祠。他又抽出第三張紙，卻遲遲沒有落筆。
申時前，書房裡只添了兩盞燈。謝琬在旁核完女眷祭序，並未守著他每寫一個字。青梧進來添過一次燈油，又把涼透的茶換走。窗紙由白轉灰，案上那張紙才漸漸有了墨跡。
終稿沒有寫他如何無辜。
他寫兄長以身護君，傷重而辭；寫皇帝依法改立，父親奉詔承命；寫自己才行未足比肩長兄，卻既受冊命，不敢使兄長所護之君命、所守之家門，在自己手中有所墜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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