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宴散席前，嬸祖母將春祠祈福疏推到了謝琬面前。
紙是隨幾份尋常供單一同遞來的。前面寫著為族中一位老人祈安、一名病中孩童求愈，還有一房子弟將要赴來年春闈，長輩替他求文運。墨跡有新有舊，每一項後面都留著具名與押印之處。
嬸祖母主持族中女眷春祠多年，說話並不躲閃：“今年大祭新定了世子房，明春也該添一項。我叫人先照常例寫了，你看看。若稱謂不妥，趁墨還未全乾便改。”
她語氣裡有辦完一件喜事的輕快，不曾問謝琬月事，也沒有當著滿席人說一句無子。旁邊幾位族中長輩聽見，只停下手中茶盞，等主房給個回話。年輕媳婦們各自坐在下首，沒有誰交換譏笑的眼色。
青梧將謝琬的私印匣捧來。
謝琬把供單移近。紙上正中寫著“靖川侯世子夫人謝氏，敬求嫡嗣，以承宗祧”，其後空出一方印位。句子周全，連她應當向祖先求什麼都替她寫好了。
“嬸祖母費心。”她說。
印匣的銅釦被開啟，裡面一方白石私印臥在錦墊上。只要蘸過印泥，往空處一落，這張紙便會成為她親自具名的祈願。明春送入宗祠，往後查供單，也只會看見“謝氏求嫡嗣”，不會看見今日是誰先替她落的字。
謝琬看完，沒有說回院細讀，也沒有假稱忘帶印泥。她伸手合上匣蓋，銅釦重新咬合，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“請先留筆墨。”她道，“這項名目須改。”
席間靜了下來。
不是遭人羞辱後的死寂。嬸祖母只是皺起眉，低頭又讀一遍：“稱謂是照今日祭譜謄的。若你不喜歡‘敬求’二字，可換成‘伏願’。”
“稱謂無錯。”
“那是嫡嗣二字太急？”嬸祖母道，“我並不是要你明春便抱孩子來。春祠替合族祈一年之願，新世子房求個嫡嗣，本是好意。你今日押了印，也不是同誰立下限期之約。”
她說的每一句都在情理之中。侯府新立世子，祭譜子嗣欄空著，宗族在春祠為繼嗣祈福，並非存心窺探年輕夫妻的帷帳。可一件事可以對家族有理，仍不能因此變成謝琬自己的願望。
“正因是好意，才不能押一個並非我所求的名目。”謝琬道，“侯府宗祧是主房之責，不該寫成我一人的私願。”
“那便不寫你一人。”嬸祖母並不為難，很快吩咐執冊女使，“添上世子名諱，改作夫婦同求。兩方印位都留著，他今日在外席，回頭再補便是。”
這己是極體面的退讓。紙面不再只把責任放進謝琬身體，賀維翊也被寫成共同祈願的人。席上有兩位長輩微微頷首，顯然覺得如此便可兩全。
謝琬的手仍放在合起的印匣上：“世子不在這裡，我不能替他先認一樁私願。等他回來再押，也只是把主房的宗祧之責，改成夫妻二人的求子承諾。字多了一個名字，意思沒有改。”
嬸祖母這才真正看向她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世子房連求嫡嗣這一項也不能寫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宗族可以問主房有無安排，卻不能先寫好我們各自所求，再叫我們以私印認領。”謝琬道，“若只要一句主房不忘宗祧，便請寫主房；若要我親自求什麼，須由我自己開口。”
嬸祖母看了看薛令容。薛令容仍沒有開口，只吩咐女使把筆洗添上清水。她將回應的位置留給了剛受冊的世子夫人，也沒有用主母身份先替兒媳答應。
衛令華坐在謝琬側後方。她今日隨臥輿提前離祠，安頓好賀維楨後才趕到小宴，席上的熱菜己經撤了大半，面前茶水也早己涼透。
“這項確實該改。”她忽然道。
嬸祖母轉向她：“令華，你最知族禮。哪裡不妥？”
“謝氏嫁入侯府時，是嫡次子婦。一個月前聖旨改立，她才成了世子夫人。”衛令華拿過供單，指尖壓在那一行字下，“不能因今日祭譜添了新名，便倒過來責她為何沒有在從前先替世子房生下嫡嗣。”
“我沒有責她。”
“嬸祖母自然沒有。”衛令華道，“可這張疏明年入祠，後年仍能翻看。到那時，旁人只會見她以私印求子，不會知道她成為世子夫人不過一月。主房須回應宗祧，也該由主房擔著，不能讓她一人押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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