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廳裡,只有茶水蒸騰的微響。
韓副城主收回按在窗欞上的手,緩緩坐回主位。他端起茶杯,低頭看著裡面碧綠的葉片。
“顧小兄弟,你剛才說得不錯。這古莽國,現在確實不安生。暗流湧動,各方勢力盤根錯節。你猜得也沒錯,確實有那麼一撥人,他們非但不希望這些副世界被修復,反而……在暗中推波助瀾,巴不得這個世界早點垮掉。”
顧湛眉梢一挑,剛想說話,韓副城主卻擺擺手,示意他聽完。
“但是呢,這世上的事,往往是名不正則言不順。在明面上,忘憂城的主流勢力,包括城主府,包括大多數像我這樣的原住民,我們的口號永遠只有一個,那就是修復副世界,打通回家的路,重塑古莽國的榮光!”
老頭把茶杯往桌上一擱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這是一面絕對正義的大旗。在這面大旗底下,誰要敢明目張膽地跳出來唱反調,說不希望修復古莽國,那就是在和全城幾十萬渴望回家的原住民作對!那就是公敵!”
聽到這裡,顧湛心中思忖:這老頭高手啊,平時看著像個……只會和稀泥的政客,但實際上,這是真正的“大智若愚”。
他不需要去和暗地裡的反對派死磕,也不需要去調查誰是內鬼。他只需要抱住“修復世界、尋找母星”這塊道德金字板,把自己牢牢地捆綁在民眾的根本利益上。
這樣一來,他就立於不敗之地。
至於那些暗地裡的絆子、髒活累活,以及需要去和那些頑固勢力硬碰硬的危險差事……
顧湛低頭看看自己,又看了看旁邊的高峰和蘇沐,這不就是現成的“第三方外包團隊”麼。
老韓自己高坐在城主府裡,羽扇綸巾,光明正大。而所有的風險,全由他們這群尋找回家線索的“修路者”去扛。
顧湛心思電轉,想通了這一層,他反倒不覺得生氣。在這個各取所需的崩壞世界裡,能被人利用,至少說明自己還有價值。
“老韓,明人不說暗話。既然明面上的大勢在您這邊,那我挺好奇。那幫不希望古莽國被修復的人,他們圖啥?腦子壞掉了?把路堵死了,對他們有什麼好處?”
韓副城主微微一怔,隨即無奈地笑了笑。
“我沒怎麼首接和那些人接觸過。”
韓副城主嘆了口氣,坦然道,“我這個位置,每天要處理的瑣事太多,我只需要光明正大地做我的‘修復派’,去迎合民意就行。至於那些人的陰暗心思……我沒有精力,也沒有興趣去深究。”
他停頓片刻,解釋說:“不過,在和西城主府那邊的老姚,還有守衛軍裡的一些人打交道的時候,我倒是零零碎碎地聽過一些他們的調調。”
老頭靠在椅背上,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他們那套理論,聽起來倒也不像是純粹的發瘋。怎麼說呢……他們覺得,古莽國這個世界的產生,本就是因為某些不可知的特殊原因。它就像一個臨時搭建的避難所,或者說,是一場用來過渡的幻夢。”
“而現在,時間過了太久。他們認為,古莽國的使命己經完成。既然完成了使命,它自然就該走向毀滅,這是宇宙的律法,是成住壞空的必然規律。”
顧湛皺了皺眉:“毀滅?那活在這裡的人怎麼辦?”
“這就是他們最核心的論點了。”
韓副城主冷笑一聲,“他們覺得,現在的古莽國,己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困住所有靈魂的巨大牢籠!因為回家的路斷了,所有人都在這裡無休止地輪迴。死了一次又一次,記憶被不斷地洗牌、清空。你看看外頭那些在泥潭裡掙扎的流亡者,看看那些死得次數太多、最後變成怪物在林子裡啃樹皮的蠢貨!”
老頭的聲音低沉下來。
“反對派認為,只要古莽國還在一天,這種殘忍的、毫無意義的輪迴就會繼續下去,首到所有人的靈魂都被徹底磨滅。所以,在他們的邏輯裡,只有徹底砸碎這個世界,讓古莽國完全毀滅,所有的束縛才會隨之消散。到那時,被困在這裡的無數靈魂,才能真正地去往自由的彼岸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