強行從這份不得體的感情中暫時抽離出來,他突然發現,杜得鹿沒來。
若論及今上最愛重倚仗的人,非杜得鹿莫屬。誰都可以不被邀請,唯獨此人不會。
聞諍端起小盅,心不在焉地飲了一口,越發覺得這事不對。
可是他不能問。離朝多日,京中局勢他不那麼清楚,而且其他人也並沒對杜得鹿的缺席表現出異常,唯一的解釋就是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除了他。
嫋娜舞姿,繞樑唱腔,一切都像他參加過的宮宴一樣,精緻而缺乏新意。正當此時,他忽而聽到陳昭成說話。
“太師與太傅皆是朕的授業恩師,朕還在東宮時,就立志將來在兩位恩師的輔佐下,開大魏百世太平。一轉眼兩位竟已操勞這許多年,朕敬二位一杯。”
聞諍瞳孔霎時緊縮,耳膜鼓動,不詳的預感狂跳而出。
而應漣只是起身舉杯,說了句不鹹不淡的話祝酒,就坐下了,崔覆盂也一樣,平靜得像是聞諍自己神經過敏,疑神疑鬼。
但是不對,還是不對。
聞諍握緊酒盅,聽到陳昭成又說:“兩位恩師還肯飲朕的酒,便是給朕面子,既如此,還請兩位彼此斬斷舊怨,莫記前嫌了。舊歲既去,過往種種也隨之而去,如此可好?”
歌舞不知何時停了,陳昭成的聲音就顯得空曠,隱約有回聲,不斷徘徊在聞諍耳邊。
什麼舊怨?崔覆盂和郎主不是一直不對付嗎,在他不在的日子裡,究竟發生了什麼值得皇帝單獨出來說?
他不自覺又飲了兩口,還是覺得口乾,連吞嚥都變得困難。
原來是這樣,聞諍想。
終於明白為什麼沒有請杜得鹿來,因為他們都知道,一旦崔應兩人正式撕破臉,杜得鹿一定會從中調和並且拉偏架偏向應漣。皇帝不讓他來,根本就是不希望兩人的矛盾得到解決!
那皇帝希望什麼呢?
聞諍越想越是心驚,正要忍不住站起來說點什麼,看見高心遊隱晦地朝他搖搖頭。
“臣一心為國,別無所求。”
那聲音竟是兩道,一道沉啞年邁,一道清越寡情。
這下連陳昭成也愣住了,看向兩人,確認這句話是同時從他們兩個嘴裡說出來的。
兩人都說自己沒有私怨,這便是毫無和解的意思了。陳昭成露出一點孩子似的無措,一時間沒有說話。
高心遊方才攔著聞諍,這時候倒自己站了出來,舉杯道:“晚輩得了兩卷前朝山水大家孟且的畫,奈何不通鑑賞之道,留在手裡也是暴殄天物,便帶來獻與太師太傅,還望兩位大人不吝收下,日後能讓心遊討教則個。”
“你有這等好東西竟不拿來先給朕瞧一眼,必得罰你三杯!”
“臣有罪,陛下饒了我罷。”
陳昭成踩著大舅哥搭好的臺階堂而皇之地下去了,露出真心實意的笑,輕鬆得令人心驚。
一場劍拔弩張就這樣歸於無聲,但只有皇帝笑得出來。
散席後陳昭成一定要留聞諍在宮裡,帶著點酒氣親親熱熱地拉住他道:“你從前做金吾衛時候的居處,朕還給你留著呢,命人收拾收拾就能住,你別去宮外折騰了。”
聞諍推脫說行裝隨從都在宮外,實在不敢攪擾陛下,陳昭成也便隨他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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