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晚赤腳踩在地上，泥土地面冰涼，但她感覺不到。
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：她活著。孩子還在肚子裡。一切都還沒發生。
屋裡的陳設熟悉又陌生。土炕上鋪著打了補丁的竹蓆，炕頭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臉盆，盆沿磕出一圈黑鏽。牆角的木櫃上擺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，鏡面模糊，隱約映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。二十八歲的夏晚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嘴唇乾裂起皮。
她走到鏡子前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鏡子裡的人也在摸自己的臉。用力掐了一下。疼。是真的。
她確實是夏晚，但不是死在柴房裡的那個。是還沒生完第三個孩子的夏晚。是正大著肚子、疼得嗷嗷叫、馬上要生產的夏晚。
腹中又是一陣劇痛，宮縮來得又急又猛。夏晚扶著櫃子蹲下來，額頭上沁出冷汗，咬緊牙關撐過去。
前世死過一次，生了三次孩子，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。胎位不正，大約開縫一指了，產程拖了太久，再拖下去孩子和她都有危險。
門外婆婆的聲音隔著破木門傳進來：
「生個娃磨磨蹭蹭的，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叫喚！
張磊，
你去看看她咋回事，別讓她在屋裡瞎折騰！」
張磊的聲音懶洋洋地從院子裡傳來：
「媽，
生個孩子我又幫不上忙，你讓她自己生唄。」
「生不出來咋辦？」
「生不出來就送醫院唄，
錢你出啊？」
「送醫院不要錢啊？你爹留下的那點家底早晚讓你們敗光！
讓她生！
生不出來再說！」
夏晚靠在緊閉的門裡聽完了門外這段母女的對話，嘴角慢慢咧開。很輕，很冷。
前世她被這對母子用同樣的話堵在屋裡，硬生生拖到後半夜都沒生。
婆婆為了省幾塊錢醫藥費，死死不讓去醫院，張磊卻是折騰的累了,後半夜鑽去嫂子房間鬼混。她忍著痛下了地踹開了嫂子的門，
然後被鎖柴房裡,她嗓子喊啞了，
沒人來幫她。兒子生出來沒人管奄奄一息的過一會兒就沒了,自己也受刺激瘋癲了,被鎖了三年然後凍斃在那個寒冷的冬天,到最後是父親千里奔襲踹開了門，但那時候她己經只剩最後一口氣。
這一世，她不等別人來踹門。她要自己走出去。
扶著牆站起來，在屋裡找了一圈。櫃子裡有幾塊舊棉布，炕角有一把剪刀，灶臺上有一壺燒了一半的熱水。棉布鋪在炕上，剪刀在火上燒了一遍，熱水倒進搪瓷盆裡。
前世她瘋癲了三年，臨死前那一夜，她抱著念恩在柴房裡回想了一輩子。回想自己為什麼那麼軟弱，為什麼一首等別人來救她，為什麼不自己拼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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