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紫河將她引到八寶琉璃床上安坐,上下打量道:“這件衣裳,果然只有你穿才最好。”
若水聽了,只抖了抖衣袖,淡淡笑道:“還是這裡的衣裳行動自如,我在梁國時穿那裡的女裙,常絆住腳呢。”說得自己也忍不住笑,“就是我當年斷了腿時也沒摔得那麼狼狽。”
車紫河似被她一言觸動,眼中露有不忍之色,只道:“自我放了你之後,便再沒能與你相見,後來卻又聽得你追隨斡鄰琉哈在玉霞關與梁軍血戰,之後便不知所蹤了……”
“那阿姐還真是厲害。”若水只道,“能一路追到梁國去……”
“若我說,是有人有意叫我得知,你可信嗎?”車紫河道。
若水一驚,目光沉亂,愕然看向她:“是……什麼人?”
車紫河沉吟片刻,只道:“是知道你在梁國的人。但究竟是什麼人,我也不得而知……但我順著這股風言追查過去,便得知了你在梁國種種境遇。”
“梁國……”若水怔怔想去,當日種種,除了琉哈,便只有周啟鈞等清楚,至於她在梁國更名易命後的事情,就是琉哈也不知道了。若說是誰故意透露訊息,那就只有……她忽然想到梁帝聯合周從嘉在禪院的設計,想到梁國監牢裡那番言辭,更遠的,是周啟鈞的疏遠,裴越的殷勤,周從嘉的示好……這其中只怕是牽連甚廣,沒有一個是乾淨的。
她心中頓時生出窒息一般的沉悶,指甲生生在掌心掐出血痕:“好一個忠臣良將,好一個賢君明主,好一個重整山河,再振國綱……其實從一開始,就沒想要我活著,從一開始……就是要我死。”
車紫河見她眼中恨意幽火一樣燒起,滾燙得令人驚懼,只握下她的手腕,輕聲道:“阿雁……”
若水幽幽抬起眼眸,自她眼中掠過,卻是一道冰冷至極的神色。
車紫河略怔了怔,忽然輕聲嘆息道:“當日你都走了,怎麼還是回到斡鄰琉哈身邊去了?我如今想,若那時你遠走高飛山長水闊,只怕如今相見還能自在些,而非如此……”
若水喟然道:“是我自己沒用,走得不遠,叫她捉回去了。”她輕言帶過當日種種糾葛,將高臺國破之日車紫河釋放她遠走高飛,她一人一馬越過雪域高山,失了魂魄一般只是一路向東,卻被五帳軍生擒,那捉得她的兵丁不認得她是誰,只憑她身上的服色,以為她是高臺貴族女人,便將她捉在營中獻給琉哈,琉哈在高臺瘋魔一般苦尋她不得,山窮水盡之際卻在俘虜營中與她相見的情形,如飛雪浮雲般掠過心頭,卻只化作一句,“一如今朝罷了。”
車紫河眼中一熱,只擁著她道:“你怎麼總也……總也不能如願呢?”她是真的有些可憐她的,只因她也曾陷在命運的桎梏裡,卻能親眼目睹她的掙扎,對她羨慕著,嫉妒著,也遺憾著……只因她到底沒能逃得出去那片雪域高原。她想到雁是通靈之禽,是無論千山萬水也要飛回家去的,但她卻困囿著,如何也不能高飛了。
若水卻已清醒了些,知道哀憐無用,眼淚更是輕賤,只低聲道:“我既不能如願 ,便也只叫旁人也不能如願,也就順遂了。”眼中隱隱一道陰狠之色。
車紫河自然明白她的意思,驚詫道:“你還委身斡鄰琉哈,難道是要再害她一遭嗎?”又勸道,“你萬不能如此!”
若水微微翹起唇角,只道:“怎麼?她不如意,你卻不高興?”
車紫河無言起身,形容冷清地走到案上,取來那案上三物——美酒若水認得,只是不知下毒沒有,天珠她也認得,當日其瑟也親手結了一個掛在她頸上,後來去了哪裡就不得而知了。至於那枚金函……若水一番思索,卻沒什麼頭緒,只笑道:“阿姐這是……”
“你既將你的天珠給了我,我也該回你一個。”車紫河道,“美酒要拿來與你對飲,至於這枚金函……”她眼中生出疼惜之色,“是一些藥。”
若水當時就明白是什麼藥了。
她坐正了些,只道:“我還以為其瑟死了,這些腌臢東西也該盡絕了,不想還有……”目光深得古井一般,嫌惡道,“你要拿來對付我?”
“不。”車紫河道,“我要把這些都交給你。”她目光依依望著若水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的心意,實在也是我騙多了人,不怪你,其實連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思。是以叫人一早備了這個,但方才又想,若我也對你用這些手段,又與其瑟何異呢?將來只怕也是要死在你手上的……”她忽然一笑,將那金函往若水掌中一放,“只有這些,你拿去……或用或扔,只當把前塵往事一併忘了不……”她說到此處,亦有些動容,“其實,我雖不想斡鄰琉哈得好處,但今時今日,卻也能明白她些。你不願留在我這裡也好,畢竟,若來日我也有自顧不暇的一日,只怕也是……護不住你的。斡鄰琉哈當日所作所為,卻也當真是權衡利弊之後唯一的選擇了。你不能理解,也報復了她,一來一往,恩怨兩清。但你如今既不願離了她,便再不要做第二次了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若水握著那金函,半低著琥珀一樣的眼眸,嘲弄道,“時移世易,做了國王就是不一樣,你倒也能與她感同身受,乃至易地而處了。”又笑,“只可惜你們是一輩子的敵人。不然若做了朋友,合謀起來賣我,我是真真招架不住的。”
車紫河亦自嘲道:“我與你交心,卻叫你看破了虛偽醜陋,可笑我還想與你要一個天長地久……實在叫你笑話了。”
若水將那金函收在袖中,起身道:“這有什麼笑話的?”她一眨眼,活脫脫一股稚氣,“我哪裡就乾淨呢?不也是心裡裝了這個又裝那個,其實比起斡鄰琉哈,你在我心裡還好幾分呢……阿姐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