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哈讓人取來衣靴,納依看也不看,只道:“你要做什麼?”
琉哈道:“換上衣服,我再告訴你。”
納依權衡之下,到底對那捧衣的女奴伸出手:“拿來。”那是一件與琉哈身上所著大體類似的白衣,藍白二色乃斡鄰部貴色,那衣裙上通體不見什麼花紋,只是用料金貴,女奴替她穿好靴子,納依站起身,但連日也不能走動,腳底虛浮,險些就要跌倒。琉哈扶著她的手臂,納依與她的胸膛相去不遠,頗為不適地掙脫開,慢慢適應著站起身。她狼狽而固執地遠離自己,琉哈頗感無奈,對那女奴道:“先出去吧。”那女奴自然恨不得早早遠離,當時便恭敬離去。
納依扶著牆,慢慢直起身,依舊昂著頭,神情一片傲然:“你要帶我去哪裡?”
琉哈取下牆上的刀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納依被她帶出金帳,久違的陽光十分刺目,納依合著眼緩了一陣子,才勉強能夠視物。她跟著琉哈,只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,卻一眼也不願瞧那個在自己前面的身影。過往這個距離,她總是期盼可以再短一些,如今卻恨不得離她遠遠的。
她的愛與恨純粹到做不了任何偽裝。
她被琉哈帶到一處高搭的木臺前,那片空地是汗庭處罰犯錯的貴族或軍官的用地,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一丈高的木臺,哪裡業已整齊侍立著許多斡鄰部的貴族軍官。納依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,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形時,臉色霎時蒼白如紙:“這是……”
在她眼前的木臺上,架起一座十字木樁,樁上縛著個慘淡灰敗的身影,低垂著頭顱,似乎早已沒了氣息,兩膝間凝結的烏色血跡最是清晰。
琉哈以手輕撫她戰慄的肩膀,神情如無波道:“雁雁,你一向都覺得我殘忍,不妨今日仔細地看看,什麼才是真正的殘忍。”
正當納依驚疑未定時,身後不知何人開口道:“宗先生來了。”很快人群就讓出一條路來,納依遠遠看去,一樣身著白衣的宗曖手持可汗符節,淡然如一片輕雲般走來。
納依一見他來,頓時挺起胸膛,以一種審視的輕蔑與他對視。宗曖卻似在包容一個胡鬧的孩子般報以一笑,那笑容好似一個無聲的嘲諷。納依恨得咬牙切齒,一旁的琉哈不禁道:“雁雁,你看聰明人這樣多,可你什麼都學不會。”
宗曖走到人前,對琉哈撫胸施禮:“公主。”
琉哈亦優雅地回禮:“宗先生。”
“可汗命我代為觀刑。”宗曖舉起手中的銅符,“符節在此。”又道,“忽都殿下的王妃有恙,就不來了。此事但憑公主裁處。”
琉哈自然回以一笑道:“好。”
納依呆怔地望著眼前的情景:“他是……”
“梁國安西將軍,褚纓。”琉哈道,“數月前,在洛陽城破時自盡不成,為休盧所俘。父汗數度尋梁人智士勸說他歸降,可他一向不從,於是……父汗失了耐心,自然不會再留他,要用他的命,祭旗出征。”
納依望向周遭的弓箭手,不禁道:“草原上一向敬重忠烈的勇士,他的氣節難道不能夠令可汗施捨恩典放過他嗎?”
琉哈無奈一嘆:“雁雁,你看,你一向都懷有太多不該有的奢望。父汗又憑什麼放過他呢?放了他,讓他利用自己的聲望,再度聚集兵眾反抗我們的統治?”
納依心如死灰,忍痛側過頭不忍再看。
她當然知道,知道她沒有立場去評判這一切,她也救不了褚纓。
宗曖登上木臺,走到那被縛在刑臺上的人前,低聲道,“子義兄,別來無恙?”那人終於有了一陣微弱的反應,慢慢抬起頭來,蓬亂的髮間露出半張青腫的面頰,幾乎脫了人形。
褚纓慢慢看清眼前來人,那雙明亮的星目中登時燃起怒火:“二姓國賊——你還敢來見我!”聲音沙啞,卻有十分怒恨。
宗曖無奈地後退一步,躲開他唾來的血沫,低聲一嘆:“昔年在梁國,我與子義兄同為官宦之後,同於洛陽學宮中求學,後又同為東宮之屬,如今與子之別,兄對我,難道只有怨憤而已?”
褚纓垂著眼,被銅鎖穿透的雙腿無力支撐站立,但身上早已感覺不到痛楚。他一路被押解北上,所見的中原失地是何等的殘破,遺民是何等的孤苦,這些來自草原的蠻夷窮盡手段想要逼迫他歸降,但所見歷歷在目,他又如何能降?面早已降於蠻夷的宗曖,那些過往的同窗同僚之情,同心輔佐昭仁太子的誓言,又能支撐什麼呢?
然而他亦不能苛求宗曖什麼,只是搖頭間發出沙啞的笑聲:“主憂臣辱,主辱臣死,我死而無憾。至於你,好自為之吧……”
宗曖沉默須臾,忽然用只有他二人能夠聽到的聲音對他道:“你我想要侍奉的那位主,我替你找到了。你信我,我一定會送他回到……故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