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等不到戰爭勝利的那一日。”若水道,“我不能賭休盧的善惡,我一定要去看看,親眼去看,然後把她帶回來。”
琉哈低聲應:“我懂。”
“我會活著回來,桑桑替我占卜過,說我不會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琉哈幾乎無聲地道,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我回來的時候,如果你也還活著。”若是道,“我會留在你身邊……十年。”
“十年?”
“也許是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……”
“三十年後我們就是老太婆了。”若水笑道,“跑也跑不動了,走也走不了了,會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了。”
“那就不要走。”琉哈輕撫她的肩頭,“我放你走,也等你回來。”也許她實在笨拙,三十歲才勉強學會一些。
愛一個人要學會成全她,這是很難的事情,但她勉強學會了,卻並不為此感到歡愉。
天明時,昨夜的歡愉似還有痕跡在人的記憶中殘存,但人已經不在了。薩滿桑桑好不容易爬到山上,望著金紅色朝陽裡靜靜望向遠方的琉哈可汗,她也隨著她的目光向下望去,卻什麼都望不到了。
她走上前去,低聲道:“可汗,我剛剛算了一次……長生天說,說她再也不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琉哈微微一笑,“我都知道。”她蒼青色的眼眸映著金色的光輝,那一笑之間,便什麼愛恨都消散了,“我們也要走了,都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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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
第204章 狐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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漠北汗庭,和林城內。
這裡的一草一木她都有些記不清了。
人皇王將國都遷往蹂谷後,和林便成了這些斡鄰部人口中的“家園”,但還能記得這個家園的人,也大都在此後從未停歇的漫長戰爭中消失了。徵與伐、命和運的馬蹄不斷地踐踏著這片富饒而多情的土地,那記憶中的天蒼蒼、野茫茫,也都隨著生者與亡者的輪迴煙逝了。
她找到了回回兒的墳塋,風煙裡的殘碑裂痕斑斑,從裂縫裡生出泛黃的枯莖,在日復一日的孤寂中春榮秋枯。若水記起著高臺時,其瑟常會給她講的佛經裡的故事,她那時並不信,後來到了梁國,周從嘉禮佛時她也在旁,卻依舊嗤之以鼻。但此刻她卻想,如若人真的存在往生,要她用一生的歡樂去換回回兒來世的幸福她也願意。
她望向那殘碑,在黑雲如墨的天穹下笑道:“回回兒,我來看你了。”她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長髮,“我長高了不少,人也沒有從前好看了,不知你見到我,還能不能記得我的樣子……你這些年從不到我夢裡來,再這樣我怕我都要記不得你的樣子了……”她不覺哽咽,“回回兒,起初那幾年我很難過,沒有人可以說。後來漸漸地就不覺得難過了,如今遇到什麼也都不會難過了。可我一看見你,甚至只是想你我就想掉眼淚!我連自己的媽媽是誰都不知道是誰,把我養大的是梁國人,後來還有琉哈,我自甘下賤,殺不了她了……可我這一輩子,只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沒有算計過我一次。”她微一垂首,任由眼淚墜落在腳下的塵埃中,“我要把你帶走,以後我去哪裡,你就去哪裡,我們再也不分開。
她說罷,撩衣跪在殘碑下,伸手去翻回回兒荒冢上的土,最上層的土翻開之後,她的臉色霎時一片慘白——那之下的土石都是新蓋上去的。
她周身幾乎在那一瞬冷透,深挖在土中的雙手青筋暴起,瘋狂地向下摳挖,直到見底,半身幾乎埋在黃土之中,然而那隻她親手放進去的陶甌,依舊沒有蹤跡。
從心底蕩起的悲鳴,與此時的降下風雨一同大作,天地間唯有一片冰冷的雨幕,似叫囂著要將所有的希望與美好冰封,將所有的善良與回憶擊碎,只留給她寒冷的絕望。
身後的雨幕中撲來一張羅網,她想站起身,可被雨澆透的土地那麼泥濘,她還來不及邁出半步,便重重摔在了墳冢下肆流的泥水中。羅網很快鋪天蓋地地落在了她的身上,如緊緊纏縛的蛛絲將她捆得連喘息都不能。她厭倦地抬頭,看了看頭頂,那是一頂翠色的華麗傘蓋。
有很美很冷的手替她撫去了眼角的汙水,那體溫讓她覺得不是人應該有的。若水在積淤的泥水中,望著那片翠色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……但很快,唇角就被那冰涼的手指按住了,那翠色下如山精鬼魅一樣的女人微微一笑,彷彿在地獄搖曳風姿的花朵,若水頓時眼前一黑,如被攝了魂魄一樣,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