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神機王周啟鈞回以“無戎則無國。”
以致梁皇震怒,方有後來對神機王的處置。
故事的真偽已經無從考辨,但那故事中的深意卻很快得到了印證。當神機王的戰甲被解開後,梁國的國祚也在殘喘後走向了滅亡。
周從嘉被從洛陽宮中請至大青龍寺中,跪坐置身於重重梵音中,大青龍寺的女尼空慧為她送來一頓齋飯。她高聳的雲髻拆開後,如絲綢一樣華美的青絲垂於腰間,如若沒有鬢間那抹刺目的蒼白昭示著時光對她的殘忍,一切都安靜而美好。
周從嘉緩緩回眸,輕輕掃過眼前的女尼,衰老的皮膚再無細嫩的觸感,如同風裡枯木崎嶇的枝幹,毫無生氣,再也不能引起人的慾望。
周從嘉微微有些訝異,原來這就是凡塵中的衰老,青絲紅顏展眼化作鶴髮雞皮,滿月虧後還能盈盈中天,人率老便如逝水東流不可迴環。
她此時竟心生一種慶幸,慶幸自己不會以這種可憎的模樣死去,她在死前,還能將最後的美麗揮霍到極致。
她冷冷地站起身,周遭流淌的香霧被她的蒼白的衣衫拂開,空慧在暗處靜靜地望著,難以將眼前的身影與十年前在此出家的長主重疊。
那是俗世裡的變幻,是不曾叩問得清淨明空後的羈絆,她原本不該過問,不該心生疑問,她為自己在凡塵的動情懺悔,不斷地在心中默唸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若見諸相非相,則見如來……”
佛寺外響起震天撼地的腳步聲,傳聞那是北朝蠻夷的鐵騎,連洛陽的城牆都只有高豎降旗的下場。
空慧惶然地望向寶殿外,只能一遍遍地念誦經文,“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……”
周從嘉已然斂裾而行,孤注一擲地來到殿門前,她背對著空慧,聲音無悲無喜:“師傅請離開吧,不要讓我們這些凡俗的血汙弄髒了此莊嚴寶境。”
她說罷,獨自走入殿外的晴光中。
雪霽後的天有如琉璃一樣澄淨的顏色,她仰頭望去,眼中有交織的晴絲,泛著最潔淨的光芒。微冷的寒風吹拂在她的面頰與衣衫上,令周從嘉有託遺響於悲風之感。
周瓏珠被軟禁在南苑冷宮,周從嘉被送到了大青龍寺,看守她們的皆是高臺的軍隊,這是琉哈默許了若水的行為。
琉哈領著她的近侍親隨貴族軍官們踏入皇帝朝會的明堂,在眾人的山呼中登上那空懸的金龍御座。她極目遠眺,在明堂的雙闕連甍、複道交窗中望去,那壯麗的山河,令她心生蕩氣迴腸之感……終於,這一切終於屬於她,二十年前她向長生天乞求的金光,終於也照耀到這片美麗的土地上了。
她閉上眼,這一刻她的腦中閃爍過許多往事碎片的畫面,悲歌與歡歌,生者與亡者,一切都迷亂而清晰浮現在她的眼前。
記憶深處有一個婉孌而美麗的女人,渾身散發著花朵的香氣,那女人牽著她的手,目光中有淡淡的慈愛與悲憫,一如春日的暖陽。她的美麗已然朦朧,卻無人能夠抹去……
琉哈在心底呼喚,母妃,母妃……我很想你,我擁有了父汗未能擁有的一切,你會為我感到驕傲嗎?
她低垂眼睫,記憶裡的親人一一退去,留下的只有愛人清晰的身影。她撫摸御座的龍頭,心想,雁雁,雁雁,你快回來,我有太多的話想對你說。
在琉哈與步將慶祝勝利的同時,若水率領軍隊,騎馬來到洛陽城中的大青龍寺。她以嚴令約束部下,不準在城中劫掠姦淫,不準肆意殘殺凌虐,同時大開洛陽的府庫,取出無數金銀,預備在此犒賞軍隊,整頓戰力。
寺中僧尼都被驅逐到一間禪房,因高臺亦信仰佛陀,是以並未破壞此地的金裝羅漢、玉像觀音。
若水腳下微微一頓,對身後的慕容慈道:“勢至,你在這裡等我。”
慕容慈頷首,她第一次踏足中原的土地,見到了百年前由中原的玉聖公主帶入高臺的國教,她的目光在佛寺的寶塔上輕輕擦過:“國王,您一定要快些出來,天又要冷了。”
若水將馬鞭別在腰間,獨自踏入大青龍寺的禪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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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隻身來到禪房中,周從嘉正跪坐在漆色斑駁的菱花鏡前,她的素衣為耀眼的九破石榴裙所取代,大片大片的胭脂鋪染在她蒼白的面頰,有桃花一樣潤澤的美麗。








